任盈盈这番话,众人均觉意外。倒也不是说什么有人想让少林寺与方证大师成了杀戮生灵的罪魁。
这一节,方证大师、冲虚道长、解帮主等人心知肚明。否则方证大师又怎会愿意率众撤出少林寺,不愿与魔教交战呢...
夜风骤紧,林间枝叶簌簌如泣。任我行话音未落,一缕冷月恰破云而出,清辉洒落,照得他白发如霜、面皮泛青,唇角却噙着一丝近乎悲悯的笑意。岳灵珊站在三丈开外,指尖微颤,袖口已沁出冷汗——她不是怕,而是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知攫住:这魔教之主并非一味凶戾,其言如刀,剖开武学表皮直刺人心;其理如网,看似偏锋,竟层层缠绕,令人难驳难逃。
乔峰默然片刻,忽仰天一笑,声震林樾:“任教主好一张利口!可若武功能辨善恶,那‘辟邪剑谱’上‘欲练神功,引刀自宫’八字,岂非早已写尽因果?”
此言一出,向问天瞳孔骤缩,任我行笑容凝滞,连树梢上几只栖鸦都惊飞而起。
任我行缓缓抬手,指尖在月光下泛着玉质般的冷光:“乔小侠此语,倒让老夫想起西湖地牢里一盏油灯。那灯芯将尽未尽,火苗摇曳,忽明忽暗,照见墙上刻痕无数——有‘忠’字,有‘孝’字,更有‘冤’字、‘恨’字……可最深那一道,是‘忍’字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扫过乔峰,“老夫忍了十二年,不是不敢杀东方不败,而是等他练成葵花宝典后,再亲手剥开他那层人皮,看看底下究竟是血肉,还是纸糊的菩萨。”
岳灵珊心头一凛——这话分明是说,他早知东方不败必练葵花宝典,且刻意纵容,只为等其功成之日,以更惨烈手段证道。这哪里是复仇?分明是以天下为棋局,以自身为祭品的一场大赌!
乔峰却未接此话,只将目光投向远处黑黢黢的梅庄方向,声音低沉如铁:“任教主既知东方不败藏身梅庄,可知庄中还有一人,被囚于西湖牢底十七年?”
任我行眉峰陡扬:“哦?”
“那人姓曲,名洋。”乔峰一字一顿,“与刘正风结为知音,合奏《笑傲江湖》之曲,却被五岳剑派逼至绝境。他临终前托付一物予我——”乔峰伸手入怀,取出一方紫檀木匣,匣面无锁,却以七道金丝缠绕,结成繁复无比的“九曲回环扣”。
向问天失声道:“这……这是当年日月神教镇教之宝‘九曲金丝匣’!传言唯有教主亲授密令,方能开启!”
任我行眼中精光爆射,死死盯住那匣子:“曲洋?他竟还活着?”
“他死了。”乔峰声音平静,“但此匣中所藏,非武功秘籍,非神兵利器,乃是一卷曲谱,题曰《笑傲江湖》。曲洋曾言:‘音律之道,可通天地之和,亦可裂金石之坚。若有人听懂此曲真意,便知何为真自由,何为假规矩。’”
岳灵珊呼吸一窒。她忽然记起思过崖上,乔峰教她抚琴时说过的话:“琴音不在指下,在心上。心若被缚,十指拨断琴弦,也弹不出一个真字。”
任我行沉默良久,忽然大步上前,伸掌欲取木匣。乔峰却未退半步,左手垂于身侧,右手稳稳托匣,腕骨绷出青筋,掌心隐隐透出赤红之色——那是降龙十八掌内劲蓄势待发之征。
向问天立刻踏前半步,双掌微抬,气机已锁住乔峰右肩井穴。
“慢!”一声清叱突兀响起。
众人齐齐侧目,只见乔峰学腰间短剑不知何时已出鞘三寸,寒光如水,映着月华,竟似有清越琴音自剑脊悄然流淌而出。她目光灼灼,直视任我行:“任教主若真想听《笑傲江湖》,不必强夺。此曲本就该由活人奏给活人听——而非用死人的匣子,装活人的野心。”
林间霎时寂然。
任我行盯着她看了足足十息,忽而放声大笑,笑声震得枯枝簌簌落雪:“好!好一个活人听活人!向兄弟,你可记得当年我初登教主之位,曾在光明顶立下何誓?”
向问天肃然拱手:“教主曾言:‘日月神教不拜神佛,不敬鬼怪,只信活人手中刀,活人心中火!’”
“正是!”任我行笑声戛然而止,转身面向乔峰,抱拳一礼,姿态竟有几分罕见的郑重,“乔小侠,老夫斗胆相邀——三日后,梅庄松风阁。不带刀剑,不携毒药,只带耳朵来。若《笑傲江湖》真如曲洋所言,能裂金石、通天地……”他白发无风自动,眼中血丝隐现,“老夫便当着天下群雄之面,焚毁吸星大法总纲,并亲书赦令:自此之后,日月神教门下弟子,凡修习吸星大法者,废去功力,逐出教门!”
此言一出,岳灵珊几乎失声。她深知吸星大法对任我行而言,不啻第二性命。废功之誓,比割喉更痛!
乔峰却未应诺,只缓缓合上木匣,金丝在月光下流转幽光:“任教主,你可知为何曲洋宁死不交此谱予东方不败?”
任我行眸光一闪:“为何?”
“因东方不败听不懂。”乔峰声音极轻,却如钟磬敲击人心,“他练葵花宝典,斩尽七情六欲,心已成冰。冰能映月,却听不见风声。而《笑傲江湖》首章‘风入松’,写的正是山风穿林、万叶低语之态——心若无风,如何听松?”
任我行身形猛地一震,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胸口。他下意识按住自己左胸——那里曾被令狐冲一剑贯穿,如今疤痕犹在,却远不及此刻心口翻涌的惊涛骇浪。他忽然忆起被囚西湖地牢第一夜:黑暗中听见水滴落石之声,嗒、嗒、嗒……起初如针扎耳,后来竟似鼓点,再后来,竟幻化成一支残缺曲调,似箫非箫,似笛非笛,飘渺不可捉摸……那时他以为是幻听,如今才知,那是曲洋的琴音,借着地牢深处暗涌的阴风,穿透十七年时光,早早叩响了他的命门。
向问天见教主面色剧变,急忙低声道:“教主!东方不败已在梅庄布下‘千蛛万毒阵’,更有十二名黑衣死士日夜轮守……”
“退下。”任我行摆手,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,“传令下去:三日后,松风阁只设三席——一席为曲洋,一席为刘正风,一席……留给今日听曲之人。”他目光灼灼锁住乔峰,“乔小侠,你敢来么?”
乔峰尚未开口,岳灵珊却抢步上前,从怀中掏出一枚青玉哨子——正是当日仙霞岭初遇时,乔峰随手削竹所制,后被她寻得上好青玉重雕,内壁暗刻“风入松”三字。她将哨子递向任我行:“任教主,此物吹响,音调虽简,却含‘风入松’起手三叠。若您听懂其中一叠,便知曲洋所托非虚。”
任我行接过哨子,指尖拂过玉面凹痕,忽觉一股温润之意顺指而上。他凝视岳灵珊清澈眼眸,竟从这少女眼中,看见了当年曲洋抚琴时那种近乎悲悯的澄澈。他喉结滚动,终究未吹,只将哨子收入袖中,深深望了乔峰一眼:“三日后,松风阁。若你不来……”他顿了顿,白发在夜风中猎猎如旗,“老夫便亲自去华山思过崖,把整座山头削平,再掘地三尺,挖出你藏下的所有秘密。”
话音落,他袍袖一挥,周身劲风激荡,落叶旋成八道青色龙卷,挟着向问天腾空而起,如两道白虹撕裂夜幕,瞬息没入远方墨色山峦。
林间唯余残月、枯枝,与满地狼藉的断枝碎叶。
岳灵珊长舒一口气,腿脚发软,几乎站立不住。她扶住身旁老松,仰头望向乔峰:“大师哥……他真会去梅庄么?”
乔峰没有回答,只将紫檀木匣轻轻放入她手中:“明日一早,你先回华山。”
岳灵珊一怔:“为何?”
“因梅庄之局,非武力可破。”乔峰目光沉静如古井,“任我行要听的不是曲谱,是答案。而答案不在松风阁,而在华山思过崖——曲洋留下的最后一支曲子,刻在崖壁第三十七块青石背面。你需在三日内拓下全谱,再以‘玉女素心剑’剑气为引,将曲谱真意注入此匣。”他指尖轻点匣面金丝,“九曲回环扣,实为‘九宫八卦锁’。唯有以华山剑气为钥,方能解开曲洋埋藏十七年的真正伏笔。”
岳灵珊心头剧震:“曲洋还留了伏笔?”
“他留的不是伏笔。”乔峰声音低沉如雷,“是钥匙——一把能打开东方不败葵花宝典真正来历的钥匙。曲洋与刘正风当年遍访天下,查出葵花宝典原稿出自前朝皇宫藏书阁,而抄录者,正是……”他目光如电,直刺岳灵珊双眼,“你爹岳不群的师祖,华山派第七代掌门,‘紫霞真人’。”
岳灵珊如遭雷击,手中木匣几乎坠地。
乔峰伸手稳稳托住:“紫霞真人当年抄录宝典时,故意删去‘自宫’二字,改为‘存神养气,抱元守一’。东方不败所得残本,却是另一脉传人誊抄的版本……”他停顿片刻,月光下,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笑意,“而此人,此刻正在少林寺藏经阁,替方证大师整理《易筋经》残卷。”
岳灵珊浑身血液骤然冻结:“谁?”
“风清扬。”乔峰吐出三字,如掷千钧,“他才是第一个看破葵花宝典真相的人。也是唯一知道,东方不败练的从来不是宝典,而是……曲洋亲手伪造的《葵花伪经》。”
远处山道上,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,杂沓急促。岳灵珊循声望去,只见数骑黑衣人疾驰而来,为首者披着玄色斗篷,兜帽压得极低,唯露半截苍白下颌。当先一骑奔至林缘,猛然勒缰,战马长嘶人立,那人抬手掀开兜帽——月光倾泻而下,照亮一张与岳灵珊有七分相似的脸,只是眉宇间戾气森然,眼神阴鸷如毒蛇。
“爹……”岳灵珊失声低呼。
岳不群端坐马上,目光如冰锥刺来,声音却温润如旧:“珊儿,为父寻你多日。这位……便是令狐冲?”他视线转向乔峰,袍袖微动,袖口赫然露出半截紫霞真气凝聚的淡金色光晕,如活物般缓缓游走。
乔峰神色不动,只将岳灵珊护在身后半步,左手已悄然按上腰间酒葫芦——那葫芦腹中盛的并非浊酒,而是思过崖底寒潭淬炼三年的“玄阴真水”,专破一切纯阳内劲。
岳不群唇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听闻令狐冲与任我行在松风阁有约?为父倒想问问……”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剑,剑身未出鞘,已有丝丝紫气蒸腾而起,“若任我行听懂《笑傲江湖》,是否意味着,他也能听懂——当年紫霞真人删改宝典时,真正想告诉后人的那句话?”
夜风呜咽,卷起满地枯叶,打着旋儿扑向三人之间。岳灵珊只觉指尖冰凉,低头看向手中紫檀木匣——那七道金丝在月光下,竟渐渐泛起血色微光,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,如同一颗被封印多年、即将苏醒的心脏。
而三百里外的少林寺藏经阁,一盏孤灯摇曳。风清扬枯坐蒲团,面前摊开一本泛黄册子,封皮上墨迹斑驳,依稀可辨“葵花宝典·补遗”四字。他枯瘦手指抚过最后一页,那里空白处,被人用朱砂画了一道歪斜的松枝,枝头悬着一枚青玉哨子,哨孔之中,隐约透出一点微不可察的、幽蓝色的火光。
那火光,正与岳灵珊袖中所藏的另一枚青玉哨子,遥遥呼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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