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老皇帝的话音落下,异象顿时浮现而出。
入目所见,太庙的穹顶开始渗血,豆大鲜红,却在下落的途中沉积,等到落地时,已然变成了雷暴沉积云海时才会有铁青色。
“滴答。’血砸落在太庙的地砖上,却没有溅开,而是竖着立起来,像一柄剑,然后是第二滴,紧接着第三滴。
转瞬间,血滴就化作了血雨,砸落在地上发出细密的,仿佛指甲划过玻璃时的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动,空气中也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腥甜,有点像是香火味道,又有点像是烧焦之物。
紧接着,位于最上方的牌位开始变化。
神龛中,那一方无字牌匾渐渐泛起了白霜,裹在上面的素娟突然裂开,从中滚出了一道雄浑的光彩。
那是比白更刺眼,比黑更深沉的光,从素娟的裂隙中涌现,带着万钧的重量和无与伦比的滚烫落下。
直到这时,王平才看清了对方的形体。
那是一具不完整的骨架,色呈灰白,表面上布满了龟裂的焦痕,像是老树皮被天雷劈打过后的模样。
而在骨架的胸膛处,心脏的位置上,则是悬着一团核桃大小的雷球,球里隐约可见一道蜷缩的人影,细看之下,却见其五官早已模糊,只剩下了一层薄薄的轮廓,正直勾勾地朝着老皇帝看来。
下一秒,对方开口了。
“轰隆!”
老皇帝听不清,更听不明白,只听到了一声声振聋发聩的雷音,从自己的骨骼深处接二连三地炸开。
恍惚间,他仿佛看到了典籍记载中太祖皇帝飞升时的景象——就在这座太庙前,太祖皇帝抬头望天。
入目所见,是一道道呼啸的雷霆,宛若扭曲的银舌,舔过太祖皇帝的天灵盖,将他瞬间烤焦,垂落的涎水却又将他的身躯重组,烤焦,重组,如此循环往复,直至太祖皇帝的身躯与雷霆并行。
老皇帝感觉自己的身躯在融化。
他想开口,喉咙里却灌满了天火的余烬,余烬在他的气管里呼啸,让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火星。
紧接着,是一道闪电。
它不偏不倚,径直劈入了老皇帝的天灵盖——却出奇的不痛,反而如醍醐灌顶般,让人感觉到清凉。
老皇帝突然悟了。
就像是此前一直无法理解的某种“认知”被这道闪电贯穿,然后重新定义,借此消除了彼此的隔阂。
然后,他终于听到了声音。
“什么事?”
沉静的声音,还夹杂着仿佛远在天边的雷音,老皇帝心中清楚,这已经是太祖皇帝能做到的极限了。
如果不是太祖皇帝有意控制,甚至亲自出手点化自己的灵识,刚刚自己恐怕已经被雷霆烧毁了法体。
“这就是尸解仙!”
另一边,通过【永镇六合鼎】看到了这一幕的王平同样满心震撼,双眼直勾勾地看着画面里的身影。
老皇帝还需要大顺太祖亲自出手照拂,他却有【永镇六合鼎】庇佑,不需要那么麻烦就能看见真实。
“他主修的炁,是在天之阳木?”
看着太庙内的重重玄景,王平心中顿时浮现有关在天之阳木,【雷声普化苍霆炁】的二十四炁道论。
从表现来看,非常相似。
“大顺太祖,和昆云的道途一样?”
王平目光微动,心中陡生明悟:“原来如此,从这个角度来看,大顺太祖的确有对昆云出手的动机。
正常来讲,尸解仙对于同修一炁的正统炼炁士其实是欢迎的,因为它们只有依附于这样的炼炁士,才能解开身上的诸多限制.....然而实际上,这只会出现在尸解仙和炼炁士并无仇怨的情况下。
如果有仇怨呢?
“那情况必然两极反转,变成炼炁士可以轻松拿捏尸解仙的性命,单对单的话和欺负下修都没区别。”
这谁乐意?
“大顺太祖是仙方院的,昆云是神兵院的,本就敌对....这种情况下,大顺太祖当然会设法针对昆云!”
不过很快,王平又转念一想:“虽然是针对昆云,可这大顺太祖来得未免也太早了,什么时候潜入【八卦炉】
的?如此偷偷摸摸?”
除非——昆云其实不是他的首要目标。
下一秒,王平的想法得到了印证。
“莫非是找到那女人的藏身之地了?'雷音滚滚,却不是从天而降,而是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,让太庙内的金砖都陆续泛起青紫色的荧光。
“回老祖宗。”
老皇帝跪地叩首,无奈道:“供奉堂的那个疯婆子.....暂时没有消息,她依旧是以神意之身在外游走。”
轰隆隆!
雷音愈发响亮,象征着背后之人的磅礴怒气,毕竟距离他暗中来到【八卦炉】,已经过去数十年了。
数十年前,他本以为捉拿一个凡人不过是举手之劳,轻轻松松,可就在他到来的前一天,对方却突然销声匿迹,此后就再也没有真身出现过,害得自己硬是在这浊世红尘苦熬,浪费了漫长时光。
凡人的直觉,竟至于斯?
除此之外还有那个【盗天贼】,一样的滑不溜手,一样的踪迹难寻,偏偏这种事情还不好往上汇报。
毕竟在仙门,向来是谁汇报,谁担责,他就是因为不想担这个责,这才一直偷偷摸摸处理这件事情。
“说到底....还是你们无能!”
雷音再度炸响:“稳如泰山的朝廷,居然能让一位武者莫名其妙崛起,甚至彻底改变了原本不过是用来炼器的武道。'“若非你们无能,我又岂会劳累至此?”
面对铺天盖地的雷音,老皇帝愈发惶恐,赶忙道:“是【永镇六合鼎】,那座宝鼎今日突然回应我了!”
眨……………哦?”
眼间,原本暴烈的雷音就归于静谧:“那座宝鼎当年都不理会我,怎么会回应你的?你做了什么?
老皇帝不敢怠慢,当即将自己用国运炼丹,天地灵气环境改变,看炉弟子更换,以及最后得到【敕神符诏】的经过详细描述了一遍,最后叩首道:“儿臣修为不济,难以揣度宝鼎之灵的想法。”
“还请老祖宗示下。”
“竟有此事....”
黑暗中,那具灰白色骨架里,蜷缩在雷球里的身影似乎舒展了一下四肢,阴恻恻的声音也随之响起:“是【坤万神图】。
“这道神通可不好修啊.....所幸你不是从仙门的神通秘录里得来,而是宝鼎所赐,倒是避开了麻烦。”
“不过你手里的只是子符,主符估计还在宝鼎里,可惜我此身不能轻动,否则倒是可以替你去看看,不过也没什么不好,那座宝鼎蠢笨得很,不是会算计人的器灵,它也不需要凝练什么神通。”
“大概率,只是为了庇护那些凡人。’"“估计是看你一直用国运炼丹,残害百姓,所以给出了另一个方法,让你能回心转意不再荼毒生灵。”
“愚蠢至极。”
雷音中的语气满是不屑:“不过能想出这种办法,也算是这些年过去,那座宝鼎多少有点想明白了。”
“大逆早就亡了。”
“趁早放弃那点无意义的坚持,为仙门所用,助我等寻回当年被除去的六天故炁,才是唯一的正途。”
老皇帝不在意什么大逆,更听不懂六天故炁,他只关注一件事:“既然如此,儿臣可以用此符封神?”
“此法能长生吗?'闻听此言,雷音顿了顿,似是在推算什么,片刻后才再度响起:“本来是不行的。’"1“不过你运气不错,此法既然是那座宝鼎给你的,可以视作一种【赦免】,或许真能让你活过千年。”
老皇帝的双眼瞬间就红了。
要知道他绞尽脑汁,切割国运,付出了无数人力物力,也不过是将自身寿命延续到了一百多岁而已。
大顺太祖一句“活过千年”,已经是他连做梦都不敢梦的事情,如今却近在眼前岂能让他不疯狂?
“多谢老祖宗提点!”
太庙内,雷音渐渐变得低沉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挑个时间,设法除了那个新来的看炉弟子,他背后有一位仙门的真......那个女人躲得太严实,暂时杀不了,我已无心继续留在【八卦炉】里,不过既然来了,临走之前总要做成一件事情。”
老皇帝闻言一愣,旋即大惊:“老祖宗.....您要杀真传?”
“怎么,怕了?"雷音中传出冷笑:“真传弟子,说破了天也是弟子,有什么不能杀的?何况是他自己的命劫到来了。”
“【命运】是公平的。”
“命劫之下,他既然有他的炼炁师尊为他护航,我自然也可以出手叫他夭折,无非是各凭本事罢了。”
“何况....炁之位如今本就少得可怜,岂能再让一个外人得了!”
“总之,按我说的去做。
话音落下,灰白骨架开始崩解,雷球从胸膛中分离,上升,重新化入最上方的那一块无字牌位之中。
所有光彩一并消失。
此前被雷光照得亮堂堂的太庙,如今再度陷入了黑暗之中,所有异象也随之消失一切重归于平静。
“呼……………!
王平猛然仰起头,视角从【永镇六合鼎】中脱离而出,而后重重喘着气,好一会儿过后才缓过劲来。
一时间,他只觉得又惊又喜。
‘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!’惊的是,难怪首座迄今为止从来不以真身行动,原来仙门的一位尸解仙竟就蹲在【八卦炉】等她呢!
这也就是首座直觉惊人,否则早尼玛被坑死了!
喜的则是,对方如今改变心意了。
‘玄诃居然没有猜错,这位大顺太祖,出自仙方院的尸解仙还真想杀昆云,这委实是一桩意外之喜!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