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笔下 > 都市言情 > 1977: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> 第75章 跑着跑着,就长大了

九月的清阳县,已经开始有了入秋的气息。

田里的稻子已经割了大半,只剩下齐整整的稻茬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。

晒谷场上堆满了新收的稻谷,妇女们戴着草帽,一遍遍地翻晒,木锨扬起谷粒,簌簌地落在水泥地上。

可陆家湾的人们发现,陆建国家的周桂兰,今年翻晒谷子时总有些心不在焉。

她常常翻着翻着就直起腰,朝村口的方向望一眼。

望一会儿,又低下头继续翻。

过不了多久,又直起腰来,再望一眼。

“桂兰嫂子,等信呢?”旁边有人问。

周桂兰笑笑,没说话。

等什么信,大家都知道。

八月中考,九月发榜,这是规矩。

可眼瞅着九月都过去大半了,别人家的孩子,考上考不上,信都来了。

就陆家那丫头,一点动静没有。

有人说:“别急,信在路上呢。”

也有人说:“今年一中头回面向农村扩招,听说分数线高得很,咱农村娃哪考得过城里的?”

周桂兰听了,脸上不显,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。

陆建国倒是不吭声,只是话愈发少了。

从前收工回来,还能蹲在门槛上说两句地里的收成,如今连那两句也没了,就闷着头抽烟,一锅接一锅。

晓梅呢?

她比谁都镇定。

每天照常早起,帮妈烧火做饭,吃完饭就回屋看书。

那些托人从县里买来的高中课本,她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书页的边角都卷了起来。

可周桂兰夜里起来上厕所,总能听见西屋有动静。

推开一条门缝看,晓梅缩在被窝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,却硬是咬着被角,不让自己出声。

周桂兰心疼得不行,第二天就跟陆建国说:“他爹,你去公社问问吧。这么干等着,孩子要熬坏了。”

陆建国蹲在门槛上,抽完那锅烟,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,站起身:“我这就去。”

他走了半个多钟头,到公社时,教育专干赵志国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。

“建国同志?”赵志国见他进来,有些意外:

“有事?”

“赵专干,”陆建国在门口站定,粗糙的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,“我......我想问问晓梅的事。那录取通知书......还没到?”

赵志国愣了一下,随即翻了翻桌上那一摞信件,又翻了翻登记本,摇摇头:

“建国同志,不瞒你说,我也正纳闷呢。晓梅那丫头,我印象深得很,成绩肯定没问题。可这通知书......确实还没到。你再等等,也许是路上耽搁了。”

陆建国点点头,没再多问,转身往回走。

他走了几步,又回头,朝赵志国鞠了一躬:“麻烦你了,赵专干。’

赵志国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心里也不是滋味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
九月下旬,各大队陆续有人收到录取通知书。

先是西头老陈家的闺女,考上了师范中专。

老陈高兴得请了半桌酒,满村子放鞭炮。

接着是大队会计的儿子,考上了地区农专。

会计媳妇逢人就显摆,手里那封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给人看,边角都卷了。

陆家湾的人见了周桂兰,总要问一句:“你家晓梅呢?信来了没?”

周桂兰摇摇头,脸上笑着,心里却一天比一天沉。

这天晚上,吃饭的时候,周桂兰终于忍不住了。

“他爹,你说......晓梅会不会…….……”

她没把话说完。

陆建国没吭声,只是把碗往桌上一顿,站起来往外走。

“你上哪儿?”

“出去走走。”

门“哐”一声关上了。

晓梅低着头,一下一下扒着碗里的饭,不抬头,也不吭声。

周桂兰看着她,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。

这孩子瘦了,下巴都尖了。

眼眶底下发青,是晚上偷偷哭过的痕迹。

白天还装得没事人似的,该下地下地,该干活干活,一句也不提那事。

可越是这样,周桂兰越心疼。

“晓梅,”她放下碗,声音放得很轻,“妈托人打听过了,说今年的录取通知书是分批发的。有的早有的晚,不一定是没考上………………”

“妈,我知道。”晓梅打断她,“您别担心我,我没事的。”

她说完,把碗里的饭扒完,站起身,把碗拿到灶台边洗了,然后进了自己屋。

门关上了。

周桂兰坐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

九月二十五日。

农历八月廿三,秋分刚过。

晒谷场上堆满了金灿灿的谷堆,麻雀成群地落下来偷吃,被人用竹竿一赶,呼啦啦飞起来,又落在另一头。

周桂兰正在晒谷场上翻谷子,手里的木锨一起一落,金黄的谷粒在阳光下扬起又落下。

忽然,她听见有人喊她。

“桂兰婶!桂兰婶!”

她直起腰,手搭在额前往村口望。

远远的,一个人骑着自行车,正拼命往这边蹬。

等那人近了,她才看清——是公社的教育专干赵志国。

赵志国骑得飞快,自行车在土路上颠得哐当响,后座绑着的帆布包一蹦一蹦的。

他脸上全是汗,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,贴在身上。

“桂兰婶!桂兰婶!”他还没下车,就扯着嗓子喊,“中了!中了!”

周桂兰手里的木锨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
晒谷场上的人全停了手里的活,朝这边望过来。

赵志国一脚撑地,从车上跳下来,踉跄了一步才站稳。

他顾不上喘气,手忙脚乱地解开帆布包,从里头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
信封上印着几个大红字:清阳县第一中学。

“录取通知书!”赵志国把那封信举得高高的,声音都破了,“陆晓梅的!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!”

周桂兰愣在那里,像被人施了定身法。
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赵志国已经跑到她跟前,把那封信往她手里一塞:“桂兰婶,你拿着!快去给晓梅!”

周桂兰低头看着那封信。

牛皮纸信封,硬邦邦的,边角整整齐齐。

上面写着“陆晓梅同志收”,落款是“清阳县第一中学”。

她的手在抖。

抖得厉害,连信封都快拿不住了。

“晓梅——!”她忽然抬起头,扯着嗓子往家跑,“晓梅——!来信了——!”

晒谷场上的人呼啦啦跟上去,跑在最前头的是那几个半大孩子,边跑边喊:

“陆晓梅考上了!陆晓梅考上了!”

消息像长了翅膀,一转眼就传遍了全村。

周桂兰冲进院子的时候,晓梅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。

她看见妈冲进来,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手里举着一个信封。

“晓梅——你——你——”周桂兰上气不接下气,把信封住她手里塞,“你看——你看——”

晓梅愣住了。

她低头,看见那个信封。

清阳县第一中学。

她的手一松,手里的菜掉在地上。

晓梅接过信封,手指抖得厉害,撕了几次都没撕开封口。

“我来!”旁边跟进来的人喊。

“别动!”赵志国从人群里挤进来,“让她自己来!这是她的!”

晓梅深吸一口气,用指甲抠开封口,从里头抽出一张纸。

那是一张对折的硬纸,上面印着红色的边框,边框里是几行墨笔写的字:

“陆晓梅同学:

经清阳县招生委员会审核,你已被我校录取为一九七八级新生。请于十月八日携带本通知书及户口簿、粮油关系转移证明,到校报到。

清阳县第一中学

一九七八年九月二十四日”

下面盖着鲜红的公章。

晓梅看了很久很久。

她抬起头,看着围在院子里的人——妈站在最前面,眼眶红红的,手还在抖;

隔壁的张婶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;还有那几个半大孩子,踮着脚往里瞅,嘴里叽叽喳喳的。

她又低下头,看着那张通知书。

那几个字还在。红红的公章还在。

她忽然蹲下去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

肩膀一耸一耸的,没有声音。

周桂兰扑过去,一把抱住她:“傻丫头,你哭啥?考上了!你考上了!"

晓梅还是不说话,只是埋在妈怀里,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

院子里的人静一静。

张婶大声说:“考上就好!考上就好!这是喜事!哭啥?”

“对!喜事!大喜事!”有人附和。

“桂兰婶,你家祖坟冒烟了!一个大学生,一个高中生!还是县一中的高中生!”

“全县第三!了不得!”七嘴八舌的声音里,赵志国挤到前头,拍了拍晓梅的肩膀:

“乡亲们,我跟你们说,晓梅这丫头,考了全县第三名!比好多城镇孩子都高!”

人群“嚯”地一声炸开了。

“全县第三!乖乖!”

“老陆家这是要出两个状元啊!”

“比好多城镇孩子都高!咱农村娃,凭本事考出来的!”

赵志国等声音稍落,又补了一句:

“你们知道为啥信来得晚不?因为这丫头是农村户口,今年一中头回面向咱们农村招生,录取流程比城镇学生复杂,要县教育局、公社、学校三方复核。这是最后一批发的,可也是最贵的一批!”

周桂兰抱着晓梅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
她一边抹眼泪一边笑。

“他爹呢?”周桂兰忽然抬起头,“他爹去哪儿了?”

“建国叔在地里呢!”有人喊,“我去叫!”

“我去!我骑车快!”另一个年轻后生已经跨上自行车,一溜烟跑了。

陆建国正在地里捆稻子。

他弯着腰,手里的稻草绳绕了一圈又一圈,把割倒的稻子捆成一捆,在地头。

忽然,他听见远处有人在喊。

“建国叔——!建国——!”

陆建国抬起头,朝那边张望。

一个年轻后生骑着自行车,在田埂上歪歪扭扭地冲过来,边骑边喊:

“建国叔!快回家!晓梅考上了!县一中!”

陆建国愣在那里。

手里的稻草绳滑落下来,掉在地上。

他站直身子,朝那后生看了一眼,又朝村子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然后他把手里的稻草往地上一扔,迈开步子就往回走。

走着走着,步子越来越快。

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。

陆家的小院里,人越来越多。

晒谷场上的,田里的,在家做饭的,都来了。

院子里站不下,就站在院墙外头,踮着脚往里瞅。

周桂兰已经把那张录取通知书用红纸包了一层,又用红纸包了一层,最后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好,塞进柜子最里头。

晓梅坐在堂屋的椅子上,被婶子大娘们围着,这个摸摸她的头,那个捏捏她的手。

“这丫头,有出息!”

“像她哥,是个读书的料!”

“桂兰,你以后享福了!一儿一女,都考出去了!”

周桂兰笑着应着,高兴地语无伦次。

陆建国回来的时候,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
他走进院子,站在堂屋门口,看着里头坐着的女儿。

晓梅抬起头,看着他。

父女俩对望着,谁都没说话。

陆建国忽然转身,从灶房的角落里拎起一只老母鸡。

“妈——!”晓梅喊了一声。

周桂兰冲出来:“他爹,你干啥?”

“杀鸡。”陆建国头也不回,“我闺女考上高中了,杀只鸡庆祝庆祝。”

那只老母鸡扑腾着翅膀,被他拎到院子角落。

刀落下去,鸡血喷出来,洒在地上。

人群里响起一阵起哄声:“老陆今天大方了!”

“那只鸡养了三年了吧?”

“三年也值!闺女也考上了!”

晓梅站在堂屋门口,看着父亲蹲在那里,笨拙地拔鸡毛。
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就算是逢年过节也要等到家里的母鸡快老死了才舍得杀。

每次杀鸡,都让她和哥站在旁边看着,说“记住了,这是咱们家的规矩”。

她低下头,眼眶又红了。

那天晚上,陆家的小院里摆了四桌酒席。

说是酒席,其实就是几大盆菜:鸡肉炖粉条、红烧肉、炒鸡蛋、还有一大锅杂粮饭。

酒是队长陆广财拎来的,两瓶“洋河大曲”,说是存了五年的。

饭桌上,陆广财端着碗站起来,大声说:

“来,都端起来!敬老陆家!敬晓梅这丫头!全县第三!给咱们陆家湾争光了!”

“干!”

“干!”

碗碰碗的声音,笑声,说话声,在夜空下响成一片。

晓梅坐在桌子边,被几个婶子轮流灌酒。她不会喝,抿了一口,呛得直咳嗽,惹得众人哈哈大笑。

闹到半夜,人群才渐渐散去。

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满地的瓜子皮和几盏没熄的煤油灯。

晓梅回到自己屋里,坐在床边。

她从抽屉里拿出陆怀民临走之前送她的那支金笔。

她把笔握在手里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铺开信纸,拧开笔帽,开始写信:

“哥:

我考上了。县一中。全县第三。"

她写下这行字,停住了。

眼泪忽然掉下来,落在信纸上,开一小块。

她抬起袖子使劲抹了一把,又继续写。

“录取通知书今天到的。

爸杀了那只养了三年的老母鸡。就是那只最凶的,老追着我啄的那只。

妈一边烧水一边掉眼泪,说这只鸡养了三年,到底还是进了锅。

爸蹲在院子里拔鸡毛,一句话没说,拔了很久。

队长送了两瓶酒,说存了五年。

院子里摆了四桌,村里的婶子们都来了,这个摸摸我的头,那个捏捏我的手,说我像你,是个读书的料。

我不知道像不像,我只知道,要是没你的鼓励,没你的榜样和你寄回来的那些津贴,我恐怕也不会有勇气考高中。

哥,你不知道等通知的那些日子有多长。

白天装没事人,晚上咬着被角哭,怕哭出声让妈听见。怕考不上,怕给你丢人,怕爸妈白高兴一场。

可我不敢写信告诉你,你那么忙,做那么大的事,我不能让你分心。

现在好了。全好了。

那支笔我收在抽屉最里头,今天才舍得拿出来用。

我想,等我把这笔写秃了,是不是就能考上大学?

我想攒着这些话,当面跟你说。可我又想,万一到时候说不出来呢?就先写下来罢。

哥,我会好好念书。像你一样。

晓梅

九月二十五日夜”

写完最后一个字,她把信纸折好,塞进信封。
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又大又圆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

她想起小时候,哥带着她去河边捉鱼,去田埂上挖野菜,去公社供销社看那些买不起的小人书。

那时候她跟在后面跑,跑着跑着,就长大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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