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落下,集英殿外的议论也跟着低了几分。
广场中央,一座三尺高台早已搭好,台上设八席,每席前皆有一张小案,笔墨、清水、经卷一应俱全。
集英殿御阶之上,赵似的御座居中,向下正对高台。
...
福宁殿的烛火在子夜时分仍未熄,灯芯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的焰花,映得赵似侧脸轮廓愈发沉郁。他指尖缓缓摩挲着木匣边缘,那匣子是去年冬至时内侍省新制的紫檀嵌螺钿匣,匣盖内侧还刻着“永昌”二字——取“国祚永昌”之意,本为盛放新岁贺表所用,如今却锁着一份足以动摇国本的密报。
梁从政垂手立在御案三步之外,呼吸压得极低,连衣袖拂过青砖的窸窣声都刻意敛了。他眼角余光扫见官家左手无名指上一道浅淡旧痕,那是早年习射时被弓弦勒出的印子,至今未消。这痕迹他见过无数次,可今夜瞧着,竟像一道尚未结痂的裂口。
“冯成在沙门岛失踪前七日……”赵似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如冷刃刮过冰面,“皇城司呈报,他曾在岛上私会一人。”
梁从政脊背一紧:“臣记得,是登州府学一名老教授,姓陈,已故。”
“陈伯温。”赵似吐出这个名字,舌尖微顿,“他教过冯成《左氏春秋》。”
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声。梁从政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接话。他知道官家真正想问的不是陈伯温,而是那七日里,冯成究竟读了什么、写了什么、又同谁说了什么。沙门岛监守森严,冯成一个废庶人,竟能在眼皮底下与外人往来七日而不露破绽,背后若无人默许,便是天方夜谭。
赵似却没再追问。他忽然起身,绕过御案,走向东壁一幅《汴京春雪图》。画中宣德楼飞檐积雪未化,朱雀门外行人裹裘踏雪,墨色层层晕染,竟有三分寒气扑面而来。他伸出食指,在画中一处不起眼的屋角轻轻一点:“此处。”
梁从政趋步上前,凝神细看——那屋角檐下悬着一盏褪色灯笼,竹骨糊纸早已泛黄,灯笼上墨书二字,细辨竟是“平氏”。
“平氏?”梁从政失声。
赵似收回手指,袖口掠过画轴,带起一阵微尘:“平正盛的族徽,就绣在他麾下武士的护臂内衬上。皇城司暗桩报,那艘接走冯成的海船,船头刻着平氏家纹‘雁金’,船尾却漆着藤原氏的‘蝶花’。两大家族向来不睦,何曾共用一船?”
梁从政额角沁出细汗:“莫非……”
“莫非他们早有勾连。”赵似转身,目光如钉,“白河法皇去年冬遣使赴宋,名义是献贡刀百柄、螺钿镜三十面,实则暗携三名僧人潜入汴京。其中一人,曾在相国寺后巷与冯成旧仆李四碰面半炷香。”
“李四?”梁从政心头一震,“他不是去年腊月病殁于开封府牢狱?”
“病殁?”赵似冷笑一声,“尸首抬出牢门时,脚踝上还系着半截麻绳——那是沙门岛押解庶人时用的索具。李四三年前被发配沙门岛,因腿疾免役,专替冯成誊抄佛经。他若真死了,谁替冯成在岛上抄完那部《金刚经》?”
梁从政恍然:“所以……李四根本没死?”
“死了。”赵似声音陡然转冷,“但死的是个替身。真正的李四,此刻或许正坐在博多津某间茶屋,数着平氏付给他的三百贯铜钱。”
殿外忽起风声,吹得窗棂轻响。赵似踱至西窗,推开一条缝。寒气裹着雪粒子扑进来,他却不避,任那冷意刺在脸上:“日本那边传来的婚仪章程,你可细看了?”
“臣逐字核对过。”梁从政急忙道,“礼器清单里,宋国亲王冠服按《政和五礼新仪》规制,唯独腰带形制……”
“唯独腰带用了金线盘螭纹。”赵似接道,“而《政和五礼》明载,亲王腰带仅可用银线云纹。螭纹,乃天子冕服所用十二章纹之一。”
梁从政背脊一凉:“这是僭越!”
“不。”赵似摇头,“是试探。”
他转身,目光如淬火刀锋:“白河法皇故意错用纹样,就是要看冯成敢不敢穿。若冯成坦然受之,便是认了自己是‘大宋皇兄’;若他推拒,白河便顺势改礼,再另寻由头捧他——譬如说,神宗皇帝当年确曾遣密使携玉牒赴日,只因海难沉没,故而天下不知。这等话,只要说得够真,日本贵族信了,冯成就真成了‘遗珠’。”
烛火猛地一跳。
赵似走到御案前,掀开木匣,取出那份密札。他并未展开,只是将匣子倒扣在案上,紫檀木叩击案面,发出沉闷三声。
“传旨。”他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着枢密院调阅嘉祐七年海图,查沙门岛至博多津所有可行航线;命开封府彻查去年腊月登州港进出海船名录,凡有平氏、藤原氏商号印记者,拘其管事;再令皇城司,即日起停发所有日本暗桩俸禄,改为以米麦折算,每石加价三成——告诉平氏,朕要听真话,不是讨价还价。”
梁从政躬身领命,却见官家伸手入怀,掏出一枚青玉佩。玉质温润,雕作蟠螭衔环,环中穿一缕朱砂浸染的丝绦。他指尖捻着丝绦,慢慢抽出——丝绦尽头,竟系着一枚半枚残缺的铜钱,钱文模糊,只依稀可辨“熙宁”二字。
“熙宁元年。”赵似将铜钱置于烛火之下,火光透出钱背一道细微裂痕,“朕八岁时,父皇带朕登万岁山,亲手将这枚钱嵌进松树皮里,说待它长进树心,便是国运昌隆之兆。去年秋,内侍监伐枯松修亭,此钱随朽木落地,朕拾起时,恰见冯成在宫墙根下喂猫。”
梁从政屏息。他记得那一幕——冯成蹲在影壁旁,用碎馒头屑引逗一只三花狸猫,阳光透过槐叶在他肩头跳跃,他鬓角有粒朱砂痣,红得刺眼。
“朕问他,为何偏爱喂这只猫。”
“他说……”赵似闭了闭眼,“说它左耳缺了一角,像极了沙门岛礁石上被浪咬掉的那块。”
殿内死寂。梁从政终于明白,官家为何迟迟不发国书。那封国书若递出去,白河法皇只需将冯成唤至院御所,当着宋使面拆开一封“神宗皇帝密诏”,再捧出几卷泛黄玉牒,便足以坐实冯成身份——而诏书真伪、玉牒来历,皆无可查证。日本距汴京万里,海路风涛险恶,使团往返需耗半年,届时冯成早已册为亲王,禛子内亲王也已拜堂,生米煮成熟饭,大宋再无翻盘余地。
“所以朕要等。”赵似将铜钱重新系回丝绦,“等冯成自己开口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窗外漫天飞雪:“人若真被掳去,必有挣扎痕迹;若真甘愿为倭寇所用,便该趁早断了念头——朕给他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次日卯正,福宁殿召见礼部尚书刘逵。刘逵入殿时,官家正在批阅一份地方奏报,头也不抬:“刘卿,朕昨日读《唐六典》,见鸿胪寺职掌中有‘蕃国使臣朝觐仪注’一条。若日本遣使求娶大宋亲王,当如何处置?”
刘逵一怔,忙俯首:“回陛下,日本非我朝藩属,无岁贡之例,亦无通婚之制。其使若来,只可授‘客礼’,赐帛缎百匹、茶叶千斤,厚待而远之。”
“若其使声称,欲迎娶者乃神宗皇帝之子呢?”
刘逵额上沁汗:“这……于礼不合。神宗皇帝诸子,臣皆熟记于心——钦宗、端王、越王、吴王……并无封号‘赵信’者。”
赵似终于搁笔,抬眼直视刘逵:“刘卿可知,东京城内近日兴起一股新风?”
“臣愚钝。”
“市井茶肆,有人开讲新话本,《大宋皇兄东渡记》。”赵似嘴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说神宗皇帝幼子自幼寄养海外,通晓七国语言,擅绘丹青,尤精倭国书法。此人归国途中遇风暴,流落日本,被白河法皇奉为上宾……”
刘逵脸色骤变:“此等荒诞之言,岂敢妄传?”
“传得可热闹了。”赵似将一份抄本推至案边,“昨夜东华门外,已有三处书坊连夜雕版。刘卿若不信,可去相国寺前街看看——那里新挂的幌子,写着‘皇兄真迹展’,展出的墨宝,署名正是‘赵信’。”
刘逵双手颤抖,捧起抄本匆匆扫过,猛然抬头:“陛下!此字体……”
“像不像冯成的手笔?”
刘逵喉头哽住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神似,却又稍显圆滑……冯成的字,骨力在筋,此字却媚在肉。”
赵似颔首:“正是如此。冯成的字,临的是颜鲁公《争座位帖》,铁画银钩,一笔下去便有千钧之力。而这‘赵信’的字,学的是王右军《圣教序》,飘逸有余,刚烈不足——分明是有人摹其形,而不得其神。”
刘逵冷汗涔涔:“臣即刻查封书坊!”
“不必。”赵似摆手,“让它们继续印。朕倒要看看,这‘赵信’的墨宝,能卖出多少价钱。”
午后,皇城司密报急递:博多津暗桩回报,冯成已于三日前首次公开露面。地点是白河法皇亲建的“宋邸”,一座仿汴京宫室格局的庭院。他未着亲王冠服,只穿素色直裰,腰间系着一条寻常布带。当日本贵族纷纷跪拜高呼“皇兄殿下”时,他仅微微颔首,以宋礼拱手还礼。更奇者,他开口说话,竟用的是汴京官话,声调平稳,毫无异音——而此前所有情报均称,冯成离宋时汉语生涩,常夹杂登州土语。
赵似看完密报,命内侍取来一方澄泥砚。砚池里墨汁浓黑,他蘸墨提笔,在一张素笺上写下“赵信”二字。笔锋顿挫间,赫然是冯成惯用的颜体,横如铁铸,竖若剑立。写罢,他掷笔于案,墨点溅上龙袍袖口,如血。
“传平氏。”赵似盯着那两点墨迹,“告诉他,朕准他亲自赴日。”
梁从政愕然:“官家!此举风险太大!”
“朕要他带一样东西去。”赵似从匣中取出那枚青玉佩,轻轻放在墨迹未干的“赵信”二字之上,“告诉冯成——朕还记得他八岁那年,偷摘了御花园的石榴,被父皇罚抄《孝经》三千字。他抄到一半,偷偷把‘父母’二字涂改成‘石榴’,被朕当场撞见。”
殿内烛火剧烈摇晃。
赵似声音低得如同耳语:“若他真是冯成,看见这枚玉佩,便会知道——朕没忘。若他不是……”
他抬眸,雪光映得瞳仁幽深如古井:“那便让他永远留在日本。”
三日后,平氏悄然离京。他扮作商队伙计,混在一批运往明州的瓷器货船中。临行前夜,赵似召他至福宁殿暖阁。炭盆烧得极旺,暖意融融,官家却只着单衣,赤足踩在冰凉金砖上。
“朕问你最后一句。”赵似望着炉中跃动的火焰,“若冯成拒不受玉佩,甚至将你逐出宋邸……”
平氏伏地叩首:“臣便自刎于博多津码头,血书‘大宋毋信’四字。”
赵似久久不语。良久,他弯腰,亲手扶起平氏:“去吧。记住,朕要的不是他的命,是他的嘴。”
平氏启程那日,汴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。雪花密如鹅毛,将整座皇城裹得严严实实。赵似独立宣德楼城楼,目送船队消失在汴河尽头。身后,梁从政低声禀报:“冯成在宋邸题了一幅字,已裱好悬于正厅。写的是……”
“写的是什么?”
“‘雪满山中高士卧,月明林下美人来。’”
赵似身形微滞。这两句诗,出自杨维桢《题芭蕉仕女图》,冯成最爱吟诵。当年在延福宫书房,他每每念及此句,总要放下书卷,望向窗外那株老梅——梅枝虬劲,雪压不折。
风卷起赵似玄色披风,猎猎作响。
他忽然想起冯成十岁时写的《雪赋》。文中有一句:“雪者,天地之素衣也。衣可易,骨不可更。”那时父皇抚须大笑,赞他“有铮铮之骨”。
雪愈下愈密,将宣德楼飞檐染成一片纯白。赵似凝望远方,仿佛看见万里之外,博多津海港上空同样飘着这样的雪。雪落无声,却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。
他转身下楼,步履沉稳。阶前积雪深厚,靴底踩出清晰印痕,一路延伸至福宁殿门口。殿门开启时,风雪涌入,吹得案上密札哗啦作响。赵似走至御案前,伸手按住那叠纸张,指腹缓缓划过“禛子内亲王”四字。
“传枢密副使郑居中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朕要他拟一份密谕——调登州水军巡检使张忠,率战船二十艘,于胶州湾秘密驻泊。不许升旗,不许鸣炮,每日只准补给淡水一次。”
梁从政应诺退下。赵似独自伫立良久,直至雪光映透窗纸,将殿内照得一片清冷。他提起朱笔,在密札空白处,工整写下一行小楷:
“雪落无声,非为缄默;雪重千钧,乃待崩摧。”
墨迹未干,殿外忽传来内侍尖细嗓音:“启禀官家,开封府急报——昨夜大相国寺后巷,发现一具男尸。尸身无伤,唯左手掌心,用朱砂写着两个字。”
赵似提笔的手悬在半空:“哪两个字?”
“赵信。”
朱砂墨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,如同初雪覆不住的血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