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声入耳,一人一龙立刻进入战斗状态。
素鸢身上的水蓝长裙散发光亮,转眼凝成一身水蓝铠甲,这都是龙鳞所化,额头也显露出了一对白玉质地的犄角。
真意道君则是握住一把连鞘长剑,将几件仙宝放在...
真意道君喉结微动,指尖在袖中悄然掐了半截断骨诀——不是防备,是压惊。
他不敢直视那龙女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阴影,更不敢细看她足踝处未散尽的龙鳞余光。那抹银发垂落如瀑,发梢还沾着水珠,一颤一颤地坠入浅溪,溅起的水花竟凝成半透明的小龙形,在空中盘旋三匝才消散。
这哪是化形?分明是大道显化!
真意道君心头狂跳,却硬生生把呼吸压成一条细线。他早该想到——能被弥勒亲自养在鱼缸里、与自己同载一钵的,岂是寻常龙种?那金鲤游弋时尾鳍扫过水面,涟漪里竟浮出半句《大品天龙经》真言;它吞吐水汽,雾中隐约有九重云台虚影一闪而逝。
“素鸢。”弥勒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拂过蒲扇的风,“你本名唤素鸢,乃西海老龙王第三十七房侧妃所出,生母是条吞云螭,怀你时吞了半片陨落的紫霄玉牒,胎中便带了三分混沌气。可惜啊,生下来就被你阿舅偷偷抱走,说你眼瞳泛青,怕坏了西海龙宫的‘正统’。”
素鸢身子一颤,双膝跪地,额头抵上湿冷石面,银发散开如月华铺地:“弟子……不知身世。”
“知道不知道,不重要。”弥勒摇着蒲扇,目光却落在真意道君脸上,“重要的是,你今日认了这个名,往后便再不是无根浮萍。龙族讲究血脉,人族讲究师承,佛门讲究因果——你既是被我点化而出,又恰好撞见这小子破身之契,那往后,你便是他第一桩明媒正娶的‘道侣’。”
真意道君差点咬到自己舌头。
“佛祖!”他脱口而出,“这不合规矩!”
“规矩?”弥勒噗嗤笑出声,蒲扇啪地合拢,点在他眉心,“天庭有天条,佛门有戒律,道家有清规——可谁告诉你,这三界最硬的规矩,是写在纸上的?”
他忽然抬手,虚空一抓。
轰隆——
头顶云层骤然裂开一道缝隙,一道金光笔直劈下,不劈人,不劈山,恰恰落在溪畔一块青石上。那石头瞬间熔为琉璃状,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篆文,字字如刀刻斧凿,赫然是《太初混元道契》残篇!
“看见没?”弥勒声音沉了三分,“这是盘古开天后第一缕清气凝成的‘道契碑’,当年三清分宝,也没捞着全本。如今我借它一用——”
他屈指一弹,一滴血珠飞出,悬于碑文之上,嗡嗡震颤。
“你二人,此刻立契。”
真意道君脑子嗡嗡作响。他当然知道这契约意味着什么——不是凡俗婚约,而是以大道为证、以本源为引、以性命相托的“混元双修契”。签了,从此气运交织,生死同契;若一方陨落,另一方轻则道基崩毁,重则魂飞魄散,连转世轮回都难保完整。
可他抬眼,正撞上素鸢抬起的脸。
那双眼睛真是青的,不是病态的青灰,而是春水初生、秋林初盛般的青碧,里面没有惶恐,没有算计,只有一片澄澈如洗的茫然,仿佛刚从亿万年沉睡中醒来,尚不知自己为何在此,为何为人,为何……要看着他。
真意道君忽然想起师父临行前塞给他的那枚龟甲,上面用朱砂写着八个字:“遇青则止,逢龙即契”。
当时他以为是寻访高人的暗语,如今才懂,那是预言,更是枷锁。
“我……”他嗓音干涩,“若我不签?”
弥勒笑意淡了,蒲扇缓缓展开,扇面赫然绘着一幅星图,中央一点赤红,正是此刻他们所在的花果山方位。星图边缘,七颗暗星正悄然移动,彼此牵扯,隐隐织成一张网。
“不签?”弥勒轻叹,“那你就得自己去趟幽冥地府,翻遍十八层地狱的轮回簿,找找你前世到底是谁——顺便,替我问问阎罗老儿,他藏在忘川河底那座青铜灯塔,怎么最近总在半夜亮着幽蓝色的光?”
真意道君浑身一僵。
他知道幽冥地府。更知道忘川河底确有座灯塔,传说那是上古巫族遗物,早已失传万载。可弥勒随口道来,语气熟稔得像在说自家后院晾衣竿。
这不是试探。
是碾压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。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细如发丝的青痕,正顺着命纹缓缓爬向手腕内侧——素鸢的龙息,已悄然渗入他的道基。
躲不掉了。
真意道君深吸一口气,左手并指如剑,刺向自己右腕动脉。鲜血喷涌而出,却未落地,而是悬停半空,迅速凝成一枚血色符印,符文扭曲如活蛇,赫然是个“鸢”字。
素鸢见状,毫不犹豫咬破舌尖,一滴精血射出,与那血符相融。两股血气纠缠升腾,竟化作一对交颈而栖的青鸾,在半空清唳一声,振翅扑向道契碑!
轰——!
碑文爆发出刺目金光,所有篆文尽数剥落,化作万千金屑,裹挟着青鸾虚影,轰然贯入二人眉心!
刹那间,真意道君眼前炸开一片混沌。
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无边无际的冰原上,脚下是冻结万古的玄冰,冰层之下,无数星辰缓慢旋转;头顶没有天穹,只有一双巨大到无法想象的眼睛静静俯视——那瞳孔深处,倒映着花果山、斜月三星洞、凌霄宝殿、灵山雷音寺……甚至还有他前世电脑屏幕里跳动的直播弹幕。
而素鸢的意识,则如一道银线,倏然刺入他识海最幽暗的角落。
那里,静静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石。
石面光滑如镜,映不出任何影像,却将素鸢探来的神识尽数吞噬。黑石内部,传来极细微的、如同心跳般的搏动。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“补天石?!”素鸢的神念惊呼,“你体内……竟封着一块补天石碎片?!”
真意道君猛地睁眼,冷汗浸透后背。
他这才发现,自己仍站在溪畔,弥勒蹲在旁边啃着半个桃子,见他回神,随手把桃核往溪里一抛。那桃核入水即化,竟长成一株桃树,枝头瞬间结出七枚硕大仙桃,桃皮上天然生成“福寿禄喜财子孙”七字。
“别慌。”弥勒含糊道,“补天石碎了九十九块,流落三界,有的成了镇元子的人参果,有的化作太上老君的八卦炉火,还有的嘛……”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真意道君丹田位置,“进了不该进的地方,自然要等个合适的时候,再吐出来。”
素鸢已悄然立于真意道君身侧,不再穿那身薄纱短裙,而是换了一袭素白广袖长裙,腰间束着青鳞软甲,发间斜插一支龙角雕成的步摇,每走一步,步摇轻晃,便有细碎龙吟声荡开一圈涟漪。
她看向真意道君的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懵懂,而是笃定,像终于寻回失散多年的另一半魂魄。
“道君。”她声音清越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,“此后,你命即我命,你劫即我劫。”
真意道君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喉咙却像被那道青痕扼住。
就在这时,远处山峦忽起异象。
原本晴空万里,霎时间乌云翻涌,云层裂开一道狭长缝隙,缝隙中,竟悬着一面巨大的青铜古镜!镜面幽暗,映不出山河,只映出无数重叠交错的花果山——有的山峰燃烧着业火,有的山涧流淌着血水,有的山顶盘踞着三首六臂的魔神,还有的……赫然是真意道君自己,正站在镜中另一座花果山上,手持金箍棒,脚踏筋斗云,身后跟着十万猴兵!
“哎哟。”弥勒扔掉桃核,慢悠悠站起身,“来得挺快。”
他抬头望向铜镜,笑容依旧懒散:“各位道友,偷窥小辈立契,不太合规矩吧?”
话音未落,那铜镜骤然一颤,镜面浮现数十张面孔:有披发跣足的散仙,有头戴星冠的星君,有手持拂尘的老道,甚至还有半张模糊不清、覆盖着金色鳞片的巨脸……所有面孔都沉默着,目光齐刷刷钉在真意道君身上,尤其是他丹田位置。
真意道君只觉皮肤刺痛,仿佛被千万根烧红的银针扎入。
“他们……是谁?”他艰难问道。
“还能是谁?”弥勒嗤笑一声,蒲扇“唰”地展开,扇面上那幅星图猛地亮起,七颗暗星骤然爆发出刺目血光,竟与铜镜中那些面孔一一对应!“是当年参与补天的旧部,是镇守各处星路的巡天使,是替天庭盯着这块石头的‘看门狗’……哦,对了,那位覆着金鳞的,是北海龙宫的现任老龙王,你未来岳父大人。”
素鸢脸色瞬间苍白。
“他……他怎会在此?”
“傻孩子。”弥勒摇摇头,语气罕见地带上几分怜悯,“你以为,你娘亲当年为何被逐出西海?又为何拼死也要把你送到这里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铜镜中那张金鳞巨脸,声音低得只有三人能听见:
“因为补天石,从来就不是一块石头。”
“它是钥匙。”
“是开启‘太初玄门’的钥匙。”
“而你俩的混元双修契,就是这把钥匙上,最后一道锁扣。”
铜镜中,所有面孔同时张口,无声翕动。
真意道君听不见声音,却在灵魂深处,清晰接收到七个字:
——“契成,门启,劫至。”
轰隆!
整座花果山剧烈震颤!山体龟裂,岩浆如血喷涌,那些原本温顺的猴子纷纷仰天嘶吼,眼中泛起幽绿鬼火。远处,东海方向传来沉闷鼓声,一下,又一下,仿佛远古巨人的心跳,正穿透时空,重重擂在每个人胸膛之上。
弥勒拍拍真意道君肩膀,笑容灿烂如初:“喏,第一件事办完啦!现在,该做第二件了——”
他指向山巅一处崩塌的悬崖,崖壁上,赫然露出半截焦黑的枯木,木纹扭曲,竟天然形成一个“悟”字。
“去,把那截木头扛回来。”
真意道君怔住:“那是……?”
“菩提老祖的打神鞭。”弥勒眨眨眼,“他当年打你师父时,折断了一截,埋这儿养伤呢。如今你既来了,就替他老人家,把它送回斜月三星洞。”
素鸢忽然上前半步,轻轻握住真意道君的手腕。
那只手冰凉,却稳如磐石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斩钉截铁,“龙族血脉,天生通晓星路。我知道,斜月三星洞不在天上,也不在地下……”
她抬眸,青碧色的瞳孔深处,一点星芒悄然点亮:
“它在,时间褶皱的夹层里。”
真意道君反手,紧紧回握。
掌心相贴的刹那,两人丹田内的补天石碎片与龙族精血同时震颤,共鸣出一种奇异的韵律。那韵律如潮汐涨落,如星辰运转,更如……某种亘古长存的呼吸。
凉亭中,李振义猛然攥紧扶手,指节发白。
投影画面里,真意道君与素鸢并肩走向山巅,身影渐行渐远。而弥勒佛祖独自坐在溪畔,蒲扇轻摇,望着他们背影,嘴角笑意渐渐淡去,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:
“孩子,你可知道……”
“补天石补的,从来不是天。”
“是人心。”
画面至此,骤然中断。
凉亭内,一片死寂。
只有艾米指尖微微颤抖,面前悬浮的光影缓缓熄灭,唯余一缕青烟,袅袅盘旋,久久不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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