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笔下 > 玄幻奇幻 > 浊世武尊 > 第494章 天意如此,天意可曾告诉你们,你们会死?!

五月初三。

定日,宜:祭祀、祈福。

天刑当值,死气煞北。

今日并不能算是个好天,天空有些灰蒙蒙的,在极东的边缘被洇成青色,又透出一层淡淡的绯金。

泰山南麓的盘道两侧,站满制...

临口镇东门城楼之上,寒风卷着碎雪扑面而至,吹得旗杆上那面“奉灵庭”黑底金纹大纛猎猎作响。陆继年负手而立,墨色云絮已散尽,天光自云隙间漏下,惨白如纸,照在青砖城垣上,映出斑驳裂痕——那是半月前守军仓促加固时凿下的新痕,深浅不一,像一道道未愈的旧伤。

安军垂手立于他身侧半步之后,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,却始终未曾拂去。他目光低垂,视线落在自己左手掌心——那里一道淡金色细纹正缓缓游走,形如微缩蛟龙,尾尖衔着一点朱砂似的血色光点,正是《魔佛四部》中“不动明王印”初成之相。此印非凝气、非炼骨,乃是以心火锻魂,以怖畏养魄,须得见血、闻哀、识惧,方能渐次显形。半月来临口镇百姓惶惶如丧家之犬,夜夜啼哭惊悸,晨起僵卧于巷口者不下百人,其中三十七具尸身,皆由他亲手验过脉息、探过瞳孔、叩过天灵——不是暴毙,是恐极而亡,魂魄被无形之力生生抽离,只余一副空壳。

这便是朱獳扇“屠城”之实:不杀人,只夺惧。

陆继年忽然抬手,指尖在凛冽寒风中轻轻一捻,一缕青灰烟气自他指缝间袅袅升腾,旋即被风吹散。那烟气里裹着临口镇最浓烈的一丝惧意,是他方才收扇时顺手截留的“残魄”。他并未吞纳,只是凝神观其游走轨迹——烟气散得极慢,竟在离指尖三寸处盘桓良久,才肯消尽。

“惧意滞而不散……”他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,“说明此地人心已溃,连恐惧都懒得逃了。”

安军颔首:“公子所料不差。镇内粮铺早空,药铺关门,连乞丐都绝迹三日。昨夜我亲巡西市,见一老妪蹲在井沿边,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窝头,眼睛直勾勾盯着井水倒影,嘴里反复念‘雪不来,雪不来’……她不是盼雪,是怕雪停。”

陆继年唇角微掀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怕雪停?”

“雪若停,阴云散,朱獳扇威势便减一分。她怕的是那点虚悬的‘不死之期’忽然落地。”安军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她更怕……您真会数到第七日。”

陆继年终于转过身,目光掠过安军掌心那道金纹,又落回远处镇中——那里炊烟稀疏,却有一缕格外笔直,直冲云霄,仿佛一根烧红的铁钎,刺破沉沉天幕。那是镇东祠堂方向。祠堂供着前朝忠烈,如今香火冷清,唯余一口百年铜钟悬于梁上,锈迹斑斑。可今晨起,那钟竟无风自动,嗡鸣不止,声如呜咽,持续半个时辰未歇。镇中老人说,这是地脉将断之兆;孩童却说,钟声里有狐狸叫。

他迈步下阶,玄色斗篷扫过冻硬的石阶,发出沙沙轻响。“走,去祠堂。”

安军一怔:“公子要亲入镇中?”

“既已收扇,便该收尾。”陆继年脚步未停,“朱獳扇能聚惧,亦能涤惧。但涤惧之法,不在扇上,在人心。”

临口镇主街窄而长,青石板缝隙里钻出枯草,被踩得泥泞不堪。两侧屋舍门窗紧闭,门缝下压着黄纸符,纸角已被雪水泡软,墨书的“平安”二字晕开成模糊黑团。偶有门扉虚掩,门内暗影里一双双眼睛死死盯住街心三人——陆继年居中,安军左后,另有一名灰袍老者右后,袍角绣着暗金九星图,正是解封门当代掌教童兰真人。他面色枯槁,双目浑浊,走路时足不沾尘,每一步落下,地上霜花便悄然退开半寸,仿佛畏惧靠近。

三人走过之处,檐角冰凌无声断裂,坠地碎裂之声清脆如磬。

忽有妇人自二楼窗口探出半张脸,蓬头垢面,怀里紧搂个不足三岁的女童。女童脸颊通红,呼吸急促,额上滚烫——是伤寒。妇人嘴唇干裂出血,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:“大人……求您行行好,让大夫进来一趟!我男人……我男人昨儿还在城墙上值哨,今早……今早抬下来时,身子还是热的啊!”

陆继年脚步微顿,未回头,只抬手向后一扬。

安军会意,袖中滑出一枚赤红药丸,弹指射入窗内。妇人慌忙接住,药丸触手温润,竟似有心跳。她低头凑近鼻端一嗅,一股清冽梅香直透脑髓,怀中女童喉头咯咯两声,竟咳出一团灰黑黏痰,随即长长舒了口气,烧红脸颊肉眼可见地褪去潮红。

妇人浑身一颤,跪伏窗台,额头重重磕在木框上,咚咚作响。

陆继年继续前行,声音平静:“告诉她,明日辰时,镇东药铺开门,诊金全免。再告诉她,她男人没死,只是被抬去西营疗伤,三日后便能归家。”

身后传来压抑不住的呜咽。

祠堂门前积雪厚达三尺,却无一人踏足。两扇乌木大门紧闭,门环锈蚀,却在陆继年距门三步时,自行向内无声滑开。门内幽暗,唯有正殿供桌前一盏油灯摇曳,灯焰呈幽蓝色,焰心一点金芒,正是解封门秘传“定魄灯”。

童兰真人缓步上前,枯瘦手指拂过供桌,桌面积尘簌簌而落,露出底下密密麻麻刻满的符文——非篆非隶,乃是上古失传的“镇魂契”,以人血为墨,以怨气为引,一笔一划皆需诵咒百遍。陆继年目光扫过,认出其中几道,竟是前朝九旗“摄魂司”禁术,专用于囚禁叛逆武者魂魄,使其永世不得超生。

“摄魂契?”他冷笑,“傅国平倒是舍得下本钱。”

童兰真人沙哑开口:“不止傅国平。这契纹里混着西南火云军特有的‘赤煞引’,还有新民军‘静默令’的残韵……临口镇守将,怕是三方势力暗中塞进来的钉子。”

陆继年不再言语,径直走入正殿。殿内并无神像,唯有一面丈许高青铜镜悬于壁上,镜面蒙尘,映不出人影。他伸指在镜面一抹,灰尘簌簌落下,露出底下浮雕——九条螭龙盘绕镜框,龙口衔珠,珠内各嵌一枚微缩玉玺,正是前朝九旗印记。而镜面本身,并非铜质,而是一整块寒潭墨玉,内里隐约可见无数细小人影沉浮,如鱼游渊。

“九旗残玺阵?”安军失声。

陆继年指尖在镜面某处轻点三下。咚、咚、咚。镜中人影骤然翻涌,九枚玉玺同时亮起幽光,螭龙眼中血丝蔓延,镜面竟如活物般微微起伏,仿佛下一瞬就要裂开。

“果然。”他收回手,“傅国平没脑子,知道借势。他把临口镇当成祭坛,想用全镇百姓的恐惧为薪柴,催动这残阵,召出九旗遗魂——哪怕只召出一丝残念,也能凭此号令西南散兵,与韩济川周旋到底。”

童兰真人枯眸微眯:“可惜,他不知朱獳扇比九旗残阵更擅‘摄惧’。半月积攒的恐悸,早已将残阵反向浸透。如今这镜中,沉的不是九旗魂,是临口镇两万人的惧念。”

陆继年点头,转身走向殿角一口覆着青苔的古井。井沿刻着“承天”二字,字迹被苔藓啃噬得模糊不清。他俯身探看,井底幽深,水面如墨,倒映天光却扭曲成漩涡状。他忽然屈指一弹,一滴殷红血珠自指尖飞出,坠入井中。

血珠入水,未散。

水面漩涡骤然加速,轰然一声巨响,整口古井剧烈震颤!井壁青砖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暗藏的层层叠叠黑铁匣——匣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“锁魂钉”,钉头皆为狰狞鬼面,钉尾贯入井壁深处,竟与地下龙脉相连!

“锁魂井?”安军脸色微变,“这是……前朝镇龙司的‘缚渊之术’!以活人精魄为钉,镇压地脉躁动,防止龙气外泄……”

话音未落,井底漩涡中心猛地爆开一团血雾!雾中浮现数十张扭曲人脸,无声嘶嚎,正是半月来因惧而亡的三十七具空壳之魂!它们被锁魂钉强行拘禁于此,不得超生,亦不能消散,日日承受地脉震荡之苦,怨气已凝成实质黑霜,覆满井壁。

陆继年却笑了。

他伸手探入血雾,五指张开,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——盘面无刻度,唯中央一只三足金乌展翅欲飞,双翼边缘燃着幽蓝火焰。此乃摩诃遗宝“焚寂罗盘”,不测吉凶,专焚执念。

“焚寂”二字,取自“焚尽执念,方得寂灭”。

罗盘离手,悬浮井口,金乌双翼猛然一振!幽蓝火焰如瀑倾泻,瞬间笼罩整口古井。血雾中的人脸在火中扭曲、尖叫、融化,化作缕缕青烟,却被罗盘吸入口中。黑霜寸寸剥落,锁魂钉上的鬼面哀鸣着崩解,露出底下被腐蚀的骸骨——竟是数十具披甲武者遗骸,甲胄纹样,赫然是奉安军旧制!

“原来如此。”陆继年声音冷如井水,“傅国平早在此地埋下死士,以自身精魄为引,布下锁魂井。一旦战事不利,便引爆此井,借地脉反冲之力,令临口镇方圆百里山崩地裂……他不是要屠城,是要拉整个西北陪葬。”

安军呼吸一窒:“他疯了?”

“疯?”陆继年摇头,“他清醒得很。他知道韩济川爱兵如子,必不肯强攻临口——宁可多耗半月,也要保全将士性命。所以他赌,赌韩济川不敢炸城,赌奉灵庭不愿背负‘屠戮百姓’恶名……他赌赢了半月,却输在朱獳扇上。”

童兰真人忽然开口:“公子欲如何处置?”

陆继年目光扫过井中残骸,最终落在罗盘之上。金乌火焰渐弱,井底黑霜已尽,唯余一泓澄澈清水,倒映天光云影,平静无波。

“锁魂井已破,地脉躁动未止。”他缓缓道,“需有人以身镇之。”

安军立即单膝跪地:“属下愿镇!”

陆继年摇头:“你根骨未成,镇不住。童兰真人。”

老道枯眸一抬,浑浊中掠过一丝明悟,随即深深稽首:“贫道……领命。”

他步至井畔,宽大袍袖一展,竟有无数金粉自袖中洒落,纷纷扬扬落入井水。金粉遇水即融,化作点点星辉,沿着井壁蜿蜒而下,所过之处,裂痕弥合,青苔褪尽,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寒潭墨岩。老道盘膝坐于井沿,双手结印,口中诵出古老梵音,声如洪钟,震得殿顶积尘簌簌而落。他周身开始泛起淡淡金光,光芒越来越盛,竟似一尊活佛降世。金光中,他枯槁面容渐渐丰润,白发转黑,皱纹消退……可每恢复一分生机,他气息便衰弱一分,直至最后,金光敛尽,老道已化作一尊金身罗汉像,端坐井沿,双目微阖,唇角含笑,掌心托着一枚晶莹剔透的舍利子。

舍利子内,九条微缩螭龙盘绕游动,正是九旗残玺阵的本源之力,已被老道以毕生修为炼化、驯服。

“以身为鼎,以命为薪。”陆继年轻声道,“童兰真人,从此便是临口镇镇魂。”

安军默默取出一方素白锦帕,覆在老道金身上。锦帕一角,绣着小小一朵墨梅——正是解封门嫡传信物。

陆继年转身走出祠堂,天光已大亮,雪竟真的停了。镇中那口铜钟,不知何时也停了呜咽,余音袅袅,竟似一声悠长叹息。

他站在祠堂台阶上,望着整条主街。紧闭的门窗,正一扇扇推开。先是试探,继而大胆。有人捧出冻僵的腊肉,有人端出热腾腾的米酒,有人跪在雪地里,额头贴着冰冷石板,久久不起。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跑过来,将手中半块烤红薯塞进陆继年手里,红薯烫得惊人,她小手冻得通红,却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:“哥哥,吃!暖和!”

陆继年握着那枚滚烫的红薯,热气熏得指尖发红。他忽然想起盛海城郊野树林旁,林昭南递给他一枚同样滚烫的烤栗子,也是这样笑着,说:“星星之火,亦可燎原。”

原来燎原的火种,未必需要雷霆万钧。有时,不过是一枚红薯的温度。

他剥开焦黑外壳,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瓤,咬了一口。甜,烫,带着炭火与泥土的粗粝香气。

身后,安军低声禀报:“公子,韩济川传讯,傅国平已于昨夜亥时弃守凉平,率残部退往盐州。盐州守军……昨晨已开城献降。”

陆继年咽下最后一口红薯,抹去指尖糖渍,望向西北方向——那里,盐州城头,一面崭新的黑底金纹大纛,正迎着初霁阳光,猎猎招展。

雪停了。风却更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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