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星阁七位峰主站在大殿门口,目送各大派宗主掌门离开。
陆白等一众弟子,还在大殿内。
除此之外,还有两个人并未离开,仍是坐在那,显得极为刺眼。
正是厉天行、萧若倩二人。
莫秋...
寒蝉蛊!
陆白瞳孔骤然一缩,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。
这东西不该出现在东宁城——更不该出现在一家寻常客栈的院子里!
寒蝉蛊乃上古巫族秘传的阴蛊之一,以三十六种极阴之物炼制三年,再取百年寒潭冰魄为引,饲以活人七情之泪、怨气之血,最终凝成一只通体剔透如冰晶的蛊虫。其形虽小,却无翅而能御风,无声而可穿墙,最擅潜伏窥伺、摄魂引煞。一旦入体,不伤皮肉,只蚀神识,中蛊者初时浑然不觉,只觉夜夜梦魇缠身,心绪躁郁难安;三日之后,便开始无故失语、双目泛青;七日一过,神魂渐被蛊灵反噬,沦为行尸走肉,最终化作一具空壳,供施蛊者炼制“傀儡子蛊”。
而眼前这只寒蝉蛊,六足冰丝微颤,薄翼上的黑色纹路竟隐隐勾勒出一枚倒悬骷髅状符印——那是巫族“玄阴宗”嫡系才有的本命蛊纹!
陆白指尖悄然掐住袖中一张黄纸符,却未激发。
不能惊动它。
寒蝉蛊感知极其敏锐,稍有灵力波动,便会瞬间遁入地脉阴窍,再难寻觅。
他依旧不动,连心跳都压至近乎停跳。山魈帽与《龟息术》双重掩护之下,他此刻就是一截枯枝、一捧尘土、一缕被夜风遗忘的暗影。
那寒蝉蛊果然未曾察觉,轻飘飘掠过院中古井边缘,绕着井口盘旋半圈,忽然振翅一颤——薄翼上黑纹骤亮,如墨滴入水,迅速晕开一道幽光涟漪。
井口下方,竟无水声,只有一片浓稠如墨的死寂。
陆白心头一凛:这口井,已被改造成“阴窍引脉阵”的阵眼!
难怪方才入住时,他觉得这客栈格局怪异——前堂窄而高,后院深而闭,天井四角各悬一口铜铃,铃舌却皆是断的;楼梯扶手雕着八只歪头石猴,每只猴爪都朝向内院方向……这些全不是巧合。
这是在借宅基风水,硬生生将一处凡俗居所,扭曲成一座微型阴煞聚灵场!
而寒蝉蛊,正要借这阴窍之力,潜入沈秋韵房中,种下第一道“蚀神引”。
陆白屏息,眼底寒光微闪。
他不能让沈秋韵中蛊。
不是出于同门情谊,而是此刻她尚有用处——观星阁弟子身份,是他在大庚境内行走的一张护身符;秋水真人门下这个名头,也能暂时压制云起宗那群人的杀心;更重要的是,沈秋韵身上那枚青玉罗盘,正是破解长风镖局五鬼阴煞阵的关键法器之一。若她神魂受损、修为倒退,甚至沦为傀儡,那枚罗盘便再难催动。
他需要她完好无损,至少,活到明日日出之前。
寒蝉蛊已飘至二楼窗棂外,薄翼轻震,一道细如游丝的阴气自其口器探出,悄无声息地钻入窗缝。
就是现在!
陆白脚尖点地,身形如烟掠出,却未扑向寒蝉蛊,反是一掌拍向院中那口古井旁的青砖地面!
“啪!”
一声脆响,并非砖裂,而是他掌心暗扣的“破煞钉”猛然贯入地底三寸,钉尖嗡鸣,激荡出一圈肉眼难见的赤色涟漪。
此钉乃他昨日在城外荒坟捡拾残碑炼制,掺了三钱朱砂、半两雷击木灰、一滴自身精血,虽无品阶,却是专克阴蛊邪术的粗陋法器。
涟漪扫过,寒蝉蛊薄翼上黑纹骤然一黯,振翅动作明显迟滞半瞬!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陆白左手翻腕,三枚乌黑柳叶镖已脱手而出,呈品字形疾射而去,却不攻蛊身,而是精准钉入它前方三寸虚空——正封住它欲遁入阴窍的退路!
寒蝉蛊本能一偏,六足冰丝猛地绷直,欲侧向疾闪。
陆白右掌早已蓄势,五指张开,掌心赫然浮现出一团幽蓝火焰——并非真火,而是《造化烘炉经》所炼“魂焰”,专灼神魂,不焚皮肉。
他五指一收,魂焰如网兜般合拢,不偏不倚,将寒蝉蛊裹入其中!
“吱——!”
一声尖锐到几乎撕裂神识的嘶鸣陡然炸开!
那声音并非出自耳闻,而是直接刺入脑海,仿佛万千根银针同时扎进太阳穴!陆白眼前一黑,喉头腥甜上涌,却硬生生咬牙咽下,魂焰不散,反而狠狠一攥!
寒蝉蛊在焰中疯狂挣扎,剔透身躯迅速蒙上一层灰翳,薄翼上黑纹寸寸崩裂,倒悬骷髅符印发出咔嚓脆响,竟似要碎裂开来!
但就在它濒临溃灭之际,那符印深处,竟有另一道气息倏然苏醒——
低沉、古老、带着腐朽泥土与陈年血锈的味道,如一头沉睡万载的凶兽,在魂焰炙烤下缓缓掀开一只眼。
陆白浑身汗毛倒竖!
这不是寒蝉蛊本身的力量……这是寄生在蛊体内的“母蛊印记”!
有人在千里之外,以本命精血为引,将一道分魂烙印于此蛊之中,既是监视,亦是后手!
一旦蛊死,印记即刻反噬,不仅会引爆蛊尸残留的所有阴毒,更会顺着魂焰反溯而来,直冲陆白识海!
来不及多想,陆白右手闪电般掐诀,左手并指如刀,在自己左腕内侧狠狠一划!
鲜血喷涌而出,他却毫不迟疑,任由那抹滚烫赤红泼洒在魂焰之上!
血落焰中,幽蓝魂焰瞬间染成赤金,温度暴涨十倍,焰心竟浮现出一尊微缩烘炉虚影——炉身铭刻“造化”二字,炉盖开合间,吞吐混沌气流!
这是《造化烘炉经》最险的禁式:以血为薪,燃炉镇煞!
“轰!”
一声闷响,如熔岩奔涌。
寒蝉蛊连同那道刚刚苏醒的母蛊印记,在赤金魂焰中彻底湮灭,化作一缕青烟,被烘炉虚影一口吞尽,再无半点痕迹。
陆白踉跄后退半步,左腕伤口血流不止,脸色苍白如纸,额角冷汗涔涔而下。
他强撑着没倒,迅速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止血丹含住,又撕下衣襟死死勒紧手腕。
院中重归死寂。
唯有古井深处,传来一声极轻、极缓的叹息,仿佛来自地底九幽。
陆白抬眸,望向二楼沈秋韵房间的方向。
窗内烛火摇曳,人影静坐榻上,呼吸依旧平稳绵长——她竟一直未醒?
不对……
陆白眯起眼。
那烛火摇曳的节奏,太匀了。
凡烛受风而动,晃动必有快慢起伏;可这火苗,却像被人用神识操控着,始终保持着同一频率的微颤……
她醒了。
只是装睡。
陆白心中微动,却未点破。
他悄然退回自己房中,反手关严房门,背靠门板缓缓滑坐在地,才敢大口喘息。
左腕伤口灼痛钻心,魂焰反噬的余波仍在识海中震荡,阵阵刺麻感如蚁噬骨。
但他嘴角,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有趣。
沈秋韵不仅醒了,还一直听着外面动静。她没出手,也没出声,更没掀开窗子查看——说明她清楚寒蝉蛊的厉害,也明白此刻贸然现身只会打草惊蛇。她选择静观其变,既是在试探陆白的手段,也是在判断他的底牌究竟有多深。
一个凝气一层的师弟,竟能悄无声息诛杀玄阴宗寒蝉蛊……这已远超观星阁普通内门弟子的水准。
她若真信了陆白只是个懵懂新秀,那才是愚蠢。
陆白低头看着自己滴血的左手,目光幽深。
看来,这位师姐,比他预想中还要谨慎,也……更要命。
不过,也好。
他不需要一个傻白甜师姐,只需要一个足够聪明、足够警惕、足够能在关键时刻替他挡刀的盟友。
而今夜这一遭,已足够让她重新掂量自己的分量。
窗外,夜风忽起,卷着几片枯叶撞在窗纸上,沙沙作响。
陆白闭目调息,血气金丹缓缓旋转,一缕温润热流自丹田升起,抚平识海刺痛。
他不再去想寒蝉蛊背后是谁,也不再琢磨云起宗与玄阴宗究竟有何勾结。
当务之急,是长风镖局。
那五具棺椁里的邪祟,那尚未出世的鬼婴,还有……布阵之人留在阵心的一缕残魂印记。
那才是真正的“钥匙”。
只要吞掉那六道魂光,他就能真正踏出第一步——以《符典》为基,以聚灵阵为引,以炼器术为骨,将自身这具残破躯壳,锻造成一柄……无人能识、无人能挡、无人敢窥的绝世凶器。
至于沈秋韵……
陆白睁开眼,眸底寒光如刃。
若她识趣,便留着。
若她贪心,便吞了。
天地为炉,万物为薪,他陆白,从来就不是那被烧炼的胚料——
他是执火者。
是掌炉人。
更是……镜中之主。
远处,东宁城西郊,长风镖局废墟之上,阴风呜咽,如泣如诉。
那座被云起宗封锁的宅院,黑雾比白日更浓三分,悄然翻涌着,仿佛一只巨兽,在黑暗里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而就在黑雾最浓处,三具漆黑棺椁的棺盖,正无声地……滑开一道缝隙。
缝隙之中,没有尸骸,只有一双双泛着幽绿磷光的眼。
它们,等不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