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有德道人一纸诉状,将悟空告上灵山。
状曰:
“告状人道士有德,系西牛贺洲隐雾山折岳连环洞居士。告僧人孙悟空助妖灭道事。彼有东土唐朝西天取经者唐三藏,门下失训,纵容顽徒孙悟空在隐雾山...
敖徒父亲话音未落,白骨精在被窝里猛地一颤,指尖倏然攥紧敖徒衣襟,耳尖泛红,却不敢出声——她原以为这人间孝子不过寻常凡俗,谁料竟藏了如此惊世骇俗的念头!那“皇下”二字如雷贯耳,震得她魂魄微摇:凡人求仙尚且九死一生,他倒好,不求长生,不慕清虚,竟直指天命之极、万灵俯首之位!更奇的是,巧儿非但不怒,反而低眉浅笑,指尖轻抚膝上青萍剑残柄,剑身嗡鸣微应,似有龙吟潜伏于断刃深处。
“好。”巧儿只吐一字,声不高,却如金石坠地,震得窗棂微颤。他抬手一招,虚空裂开寸许缝隙,幽光浮动,竟自地府阴司界隙中摄来一道玄青敕令,纸面浮凸“阎罗亲判”四字,墨迹未干,犹带黄泉寒气。他将敕令摊于掌心,以指为笔,蘸自身一滴精血,在敕令背面朱砂勾勒——不是寻常转世簿录,而是一道“承运契”:上书“此子当应赤帝之脉,甲子年春分诞于东胜神洲青丘山北麓,父为山野医者,母梦赤凤衔玺入怀而孕;及冠之年,逢真龙垂首,授其紫气三缕、玉圭一枚、玄甲一副;三十而立,登临云台,受万民朝拜,称‘昭明帝’;寿限七十二载,崩后封‘太初辅圣王’,永镇幽冥南门,监察轮回善恶”。
白骨精听得呼吸屏住,指甲陷进掌心都未觉疼。她曾听大王提过,天庭设“帝王道果”,专敕人道气运所钟之主,然自商周以来,此道早已凋敝,连玉帝亲封的“南岳衡山司天昭圣大帝”亦不过是虚衔,哪有这般实打实写就命格、预埋天机、连崩后神职都定死的敕命?更骇人的是——这敕令末尾,竟无阎君印信,唯有一枚暗金鳞纹,形如龙爪扣握日轮,赫然是敖徒本命真鳞所化印玺!
“大……大王?”她声音发颤,几乎咬舌,“您这敕令,阎君他……”
“他签了。”巧儿截口道,指尖一弹,敕令飞向虚空,倏然没入地府缝隙,余音袅袅,“昨夜子时,我与他饮了一坛忘川酒,谈了半柱香。他说,若此人真能三十年内统御九州,使饿殍绝迹、盗贼息声、百工兴盛、童叟无欺,便准他‘帝号不堕,香火不熄’,永列地府三十六正神之首。”
话音未落,木屋外忽起风雷。不是天庭雷部之怒,而是山野间骤然卷起赤色旋风,裹挟万千桃花瓣漫天狂舞——白虎岭从未有过桃花,今朝却遍山怒放,粉雾蒸腾,花雨簌簌敲打窗棂,竟凝成“昭明”二字,悬于半空,久久不散。
敖徒在被中听得真切,猛然掀开被角,一双星眸亮得惊人:“夫君!爹他……当真能做皇帝?”
巧儿俯身,指尖点在他眉心,一缕青光渗入:“你爹的魂魄里,有三分赤帝残血,是他祖上三代前,曾为炎帝祭司守陵人,血脉未绝。我不过引动其蛰伏之机,再以敕令为引,撬动人道气运之枢。真正难的,是你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白骨精微张的唇、绷紧的肩线,最后落回敖徒眼中:“你须得活到三十一岁。三十岁前,不可沾荤腥,不可近女色,不可妄杀生灵,不可贪一文不义之财——每日卯时诵《太初经》三遍,午时替邻人担水劈柴,酉时教村童识字习武。若有一日懈怠,敕令自焚,你爹魂魄即堕畜生道,永世不得翻身。”
敖徒脸色霎时雪白,嘴唇翕动数次,终重重磕下头去:“儿……儿遵命!”
巧儿颔首,袖袍轻拂,被中顿时腾起一缕淡青雾气,雾中浮现七幅光影:一少年负薪行于雪径,额角沁血仍笑;一青年跪于泥泞,为病妪吮吸溃烂脚疮;一壮士独守孤城,箭矢射尽后拆房梁为矛……每一幕皆是敖徒未来之相,清晰如刻。白骨精看得心头发烫,忽觉腰间化血神刀微微发烫,刀鞘竟自行滑开半寸,露出一抹血色寒芒——此刀通灵,竟在呼应人道气运之烈!
恰在此时,屋外哭声陡止。敖徒母亲魂魄被拘入内,见巧儿便扑跪于地,老泪纵横:“姑爷!老婆子不敢瞒您……我求富贵,是怕儿子将来饿死!可我真正想求的……是求您让儿子娶个好媳妇,生个胖娃娃,热热闹闹过日子啊!”她枯瘦手指紧紧抠着地面,指甲翻裂,“我们穷了一辈子,连新衣裳都凑不出两件……只盼他将来,灶膛里柴火不断,锅里米汤咕嘟冒泡,娃儿光屁股满院跑……这才是富贵啊!”
白骨精闻言,喉头一哽,眼眶骤热。她活了千年,见过太多妖魔吞食凡人取乐,也见过天庭仙官坐视饥荒三年而不降一滴甘霖,却从未听过如此卑微又滚烫的“富贵”。她下意识摸向腰间神刀,刀身竟温润如暖玉——原来至凶之器,亦能映照至善之心。
巧儿静静听完,忽然解下颈间一枚青玉佩。此玉非金非石,内里游动着细若发丝的银色光流,正是他当年从菩提叶根芽上摘下的第一片嫩叶所炼“因果胎记”。他将玉佩按在敖徒母亲额心,玉光融进魂魄,刹那间,老妇虚影竟显出年轻时模样:青布裙,银镯子,鬓边斜插一朵山茶花,正踮脚将新采的野莓塞进幼子嘴里,笑得眼角漾开细纹。
“您要的富贵,我给您。”巧儿声音低沉如大地回响,“您儿子婚后第三年,必得贵子。此子生而聪慧,六岁能辨百草药性,十二岁著《农桑新策》,十五岁督建白虎岭十二渠,灌溉良田三千顷。他孙子会造水力纺车,曾孙改良火药配方,使烟花漫天而非杀戮……您家灶膛里的柴火,永不熄灭。”
敖徒母亲魂魄怔怔望着光影中子孙满堂的幻象,忽然噗通跪倒,额头触地,额头撞得咚咚作响:“谢姑爷!谢姑爷!老婆子……老婆子给您磕头了!”
巧儿伸手扶起她,却见白骨精已悄然退至门边,正用袖角狠狠擦着眼角。他心中微动,忽想起一事,抬手招来一缕离火之精。那小神鸟自他怀中探出头,翅膀尚软,却懂事地衔来一粒赤红火种,轻轻放在敖徒母亲掌心。火种落地即化,竟在她魂魄指尖凝成一枚朱砂痣——此后每逢清明冬至,敖徒家中供桌必现一盏不灭红烛,焰心跳跃如心跳,照得满室暖光。
“此乃‘心灯’。”巧儿道,“您守着它,便是守着人间烟火气。地府判官查册时,见此灯者,皆记‘积善之家,三代福泽’。”
处理完双亲魂魄,巧儿转身看向白骨精。她正背对众人,肩膀微微耸动,甲胄下摆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缓步上前,指尖凝出一点琉璃色光晕,轻轻点在她后心——刹那间,白骨精浑身剧震,仿佛有千万根冰针刺入脊髓,又似有温泉自尾闾汹涌灌顶!她踉跄跪倒,十指深深抠进泥地,指甲缝里嵌满黑土,却死死咬住下唇不吭一声。
“大王……奴家……”她嗓音嘶哑,后颈汗珠滚滚而下。
“闭嘴。”巧儿声音冷冽如霜,“你既愿随我修行,便该明白——莲藕之躯虽强,终究是借来的力气。我今日为你剔除三百六十处隐脉淤滞,重铸‘阴脉锁链’。此术痛逾剥皮抽筋,若你中途昏厥,锁链崩断,今后再难驾驭化血神刀,甚至反噬己身。”
白骨精猛地抬头,眼中泪痕未干,却燃起两簇幽蓝火焰:“请大王……继续!”
巧儿不再言语,双手结印如莲花绽放。每一道印诀落下,白骨精背上便浮现出一道银色脉络,蜿蜒如龙,最终在她脊椎末端汇成一枚菱形符印。当第七十二道印诀完成,她整个人已如刚从血池捞出,甲胄湿透紧贴肌肤,显出惊心动魄的曲线。可就在此刻,她腰间神刀突然嗡鸣震颤,刀鞘寸寸崩裂!一道血色刀气冲天而起,在屋顶撞出蛛网状裂痕,却诡异地未伤屋梁分毫——刀气所及之处,窗外桃花瓣纷纷停驻半空,每一片花瓣上,竟都映出她此刻咬牙坚忍的侧脸。
“好。”巧儿终于颔首,“阴脉锁链已成。自此之后,你出刀无需蓄势,心念所至,刀锋自鸣。若遇强敌,只需默诵‘昭明’二字,刀气可借人道气运为引,斩断因果枷锁。”
白骨精喘息未定,却挣扎着爬起,竟朝着敖徒父母魂魄的方向,郑重叩首三下。额头触地之声沉闷如鼓:“多谢二老!晶晶今日方知,何为真正富贵!”
敖徒在被中看得真切,忽然掀被跃出,赤着脚扑过来抱住白骨精膝盖:“姐姐!等我当了皇帝,封你做大将军!给你修九层高的金殿,殿前立千人仪仗队!”
白骨精低头看他,忽而展颜一笑,那笑容如初春破冰,清冽又灼热。她俯身捏了捏敖徒脸颊,指尖还带着锁链重塑后的微颤:“好。姐姐等着。”说罢,竟当着巧儿的面,解下腰间化血神刀,刀尖朝下,缓缓插入敖徒床前青砖——刀身没入三分,砖面却未裂半分,只余血色刀柄微微震颤,似在守护一方安宁。
巧儿静默注视这一幕,袖中青萍剑残柄忽然传来细微龙吟。他抬眸望向窗外,只见赤色桃花雨不知何时已染上金边,风过处,花瓣纷扬如诏书飘落。远处隐约传来樵夫哼唱的小调,歌词俚俗却欢畅:“……山高水长哟,灶火旺旺……儿孙绕膝哟,米酒飘香……”
他指尖轻抚剑柄断痕,忽而低语:“西行路上,唐僧取的真是真经么?”
无人应答。唯有离火神鸟扑棱棱飞上窗棂,歪着脑袋,奶声奶气重复:“真经?真经!爹爹说,真经就藏在灶膛灰里,藏在娃儿笑声里,藏在……”
话音未落,巧儿抬手一指,神鸟顿时噤声,乖乖缩回他袖中。他转身抱起敖徒,大步踏出木屋。白骨精紧随其后,腰间新铸的刀鞘流光溢彩,每走一步,地上便绽开一朵半透明莲花印记,转瞬消散,却留下淡淡檀香。
山风浩荡,吹动灵幡猎猎作响。巧儿在灵堂前驻足,忽将敖徒放下,亲手为他系紧孝服衣带。少年仰头望着他,眼睛亮得惊人:“夫君,接下来……我们去哪儿?”
巧儿目光掠过灵堂供桌——那里供着两碗素面,面条盘踞如龙,葱花翠绿似剑。他嘴角微扬,声音随风飘散:“去隐雾山。那儿有只猴子,正拿着我的八卦镜,教唐僧认字呢。”
白骨精脚步一顿,腰间神刀骤然发烫。她抬眸望去,只见巧儿背影融入漫天桃雨,衣袂翻飞间,竟似有无数金线自他足下蔓延而出,密密麻麻织向西南方——那是人道气运的经纬,正悄然覆盖整座白虎岭,覆盖东胜神洲,覆盖……整个南瞻部洲。
而隐雾山方向,一道金箍棒划破长空,搅乱云气,隐隐传来猴子中气十足的嚷嚷:“师父!快看!这镜子能照见您前世吃过的斋饭!您瞧,这儿还有半块馊馒头哩!”
山风卷起巧儿一缕长发,发梢掠过白骨精脸颊,带着离火与菩提的微香。她垂眸,看见自己脚边一朵桃花正缓缓旋转,花瓣上,赫然映出唐僧蹙眉抄经的侧影,以及他腕间佛珠缝隙里,一闪而逝的、血色刀光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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