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明晦问那银蝉老祖最后是怎么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,这老魔说不清楚:“我只记得我沉睡在玉蛹之中,全身骨肉几乎溶解成一滩真水,过去世种种纷至沓来,结成一个又一个魔境,我始终保持一心清净。
可是后来...
殿内烛火忽明忽暗,三十六盏青铜九枝灯中的阴磷焰骤然拉长,如蛇信吞吐,将满殿金玉器皿映得青白森然。轩辕法王袖口垂落的玄铁丝绦无声绷直,指尖一缕黑气悄然渗入地砖缝隙——那是他七煞三星洞的禁制引线,只要心念一动,整座山腹便如活物般收紧,千钧岩层顷刻压顶。可他终究没动。
因那圣姑伽因,正端坐于侧首紫檀云纹榻上,左手搭在膝头,右手五指微张,掌心悬浮着一枚寸许长短、通体赤红的莲子。那莲子表面浮着细密血纹,随她呼吸明灭,每一次明灭,都似有无数冤魂在莲瓣间无声嘶嚎。轩辕法王认得此物——赤炼血莲子,幻波池镇山至宝之一,专破元神禁制,更可引动地肺毒瘴反噬施术者自身。若他此刻催动地脉禁制,这枚莲子必将在半息之内爆开,赤焰所及,七煞三星洞三千七百丈岩层将尽化熔浆,而黄云罗汉首当其冲,连渣都不会剩下。
他眼角余光扫过黄云罗汉——那弟子仍跪在殿角阴影里,额头抵着冰凉青砖,后颈脊骨高高凸起,像一柄被强行按进鞘里的断剑。汗珠顺着额角滑落,在砖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,却不敢抬手去擦。轩辕法王心头微动:这徒弟怕师父怕成这样,倒比怕自己更甚三分。若真只是傀儡幻影,怎会令人心魄俱颤至此?可若真是哈哈老祖复生……那成都一役,妖尸亲口宣称已将其元神抽离,炼入玄阴聚兽幡第七重幡面,此事千余旁门修士亲眼目睹,绝无虚妄。
“道友执意要取圣泉,”轩辕法王终于开口,声音沉缓如古钟鸣,“不如先饮一杯‘九转回魂露’?此露采自大咎山颠寒髓泉眼,以三百六十种毒虫胆汁为引,再经我亲手以三昧真火焙炼七七四十九日。饮之可涤荡神魂迷障,照见本真。若道友确为真身归来,此露非但无害,反能助你补全当年散逸的先天一炁。”
话音未落,殿角铜鹤香炉中忽喷出三股幽蓝烟气,凝而不散,在半空盘旋成三朵寒梅形状。这是轩辕法王独门秘法“寒梅证心阵”,专验神魂真伪——真魂遇寒梅则生温润光晕,假魂则现蛛网裂痕。他早年曾以此阵识破过天淫教主分身,也曾勘破谷辰残魂附体之术。
哈哈老祖仰天一笑,笑声震得梁上悬垂的琉璃风铃嗡嗡作响:“好!就饮你这杯露!”他袍袖一拂,案上玉杯自动飞至掌心,杯中碧色液体荡漾,竟浮起七颗细小银星,随他手腕轻抖而明灭不定。他仰头饮尽,喉结滚动间,颈侧一道淡青色旧疤赫然显露——那是当年与丌南公斗法时,被对方“断岳钉”所伤,至今未愈。此疤天下唯三人知晓:丌南公、绿袍老祖,还有已死的查双影。
轩辕法王瞳孔骤然收缩。绿袍老祖死前曾在他面前吐露过此秘辛,言道哈哈老祖最忌讳人提此疤,每逢提及必翻脸杀人。如今这疤堂而皇之显露,且毫无遮掩之意……莫非真是本人?
不等他细思,圣姑伽因冷声道:“寒梅证心?你可知我依还岭镇山碑文第一句?”她指尖轻弹,一缕白气射向那三朵寒梅,白气所触之处,梅花瞬间枯萎,花瓣化为灰烬簌簌飘落。“‘万劫不磨非真性,一念执迷即幻尘’。你这寒梅阵,不过雕虫小技,焉能照见大道本相?”
殿内温度骤降,众人衣襟无风自动。洞玄仙婆忽然咳嗽两声,袖中钻出一条金蚕,蚕首昂起,口中吐出细如游丝的金线,悄无声息缠上轩辕法王腰间玉带——那是她借机试探,若轩辕法王真欲动手,金蚕立时便会引爆他丹田内积蓄的南疆蛊毒。
轩辕法王面不改色,只将手中玉环轻轻一磕,环身浮现细微裂纹:“道友既然不信寒梅阵,不如再试一试‘照影鉴形’?”他屈指一弹,玉环碎裂之声清越,环中竟浮出一面水镜,镜内影像却非殿中众人,而是野人山长狄洞景象:洞府石壁上赫然刻着“哈哈老祖亲授黄云罗汉守洞箴言”十二个血字,字迹未干,犹带腥气。
黄云罗汉浑身剧震,猛地抬头:“师父!这……这字是弟子亲手所刻!您当年走时,弟子曾发誓守洞百年,那字便是弟子第一百零三日所刻,当时洞外正下着血雨,雨水混着弟子指尖血滴在石上……”
哈哈老祖目光扫过镜中血字,忽然抬手一招,镜面轰然炸裂,无数水珠悬停半空,每一颗水珠里都映出不同场景:有成都街头妖尸撕裂修士胸膛的瞬间,有幻波池底伽因斩断玄阴聚兽幡旗杆的刹那,更有野人山洞府深处,黄云罗汉蜷缩在石榻上,怀中紧抱一只布满裂痕的陶罐——罐中盛着半罐黑褐色液体,正是哈哈老祖当年留下的本命精血。
“此罐三年前已被你打碎。”哈哈老祖盯着黄云罗汉,“罐中精血渗入石缝,你用舌尖舔舐三日三夜,才将最后一滴吸尽。此事,可对?”
黄云罗汉如遭雷击,嘴唇哆嗦着,竟说不出半个字。那陶罐之事,连轩辕法王都不知情——那是他偷偷潜入洞府禁地所为,只为汲取师父残留精血增强修为,事后亲手将碎片埋入洞府后山乱石堆中,连最亲近的师弟都未曾告知。
轩辕法王缓缓起身,玄色道袍下摆拂过地面,发出沙沙轻响。他不再看哈哈老祖,目光直刺圣姑伽因:“道友既携赤炼血莲子而来,想必早已料到今日局面。不知这莲子中封印的,究竟是幻波池哪一位前辈的怨魂?还是……你亲自剥离的半数元神?”
圣姑伽因唇角微扬,竟露出一丝极淡笑意:“轩辕道友果然老辣。这莲子中封的,正是你当年亲手炼化的‘九幽锁魂钉’钉住的三十七个峨眉叛徒魂魄。他们临死前诅咒你永堕阿鼻,我替你收了这诅咒,今日,便还你。”
她掌心赤莲骤然暴涨,莲瓣尽数绽开,露出中央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肉瘤。肉瘤表面凸起三十七张扭曲人脸,齐声嘶吼:“轩辕——偿——命——!”声浪如刀,殿内所有金玉器皿同时迸裂,连洞玄仙婆袖中金蚕都发出凄厉尖鸣,簌簌坠地。
就在此刻,一直沉默的哈哈老祖突然踏前一步,右掌平推而出。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,只有一道淡金色气流如溪水漫过地面,所过之处,三十七张人脸的嘶吼声竟如潮水退去般戛然而止。那暗红肉瘤表面,三十七道黑气被硬生生从人脸口中抽出,凝成三十七枚指甲盖大小的墨色符印,悬浮于他掌心上方。
“你炼的锁魂钉,我替你拆了。”哈哈老祖声音平淡,却让轩辕法王背脊发寒,“三十七枚钉魂符,一枚换一道圣泉。现在,交出来。”
轩辕法王终于明白,这不是索要,是清算。当年他为炼制七煞三星洞核心禁制,假借援助峨眉之名,诱杀三十七名被逐出山门的峨眉弟子,将其魂魄钉入洞府地脉。此事隐秘至极,连最信任的四大弟子都只知其一不知其全。如今哈哈老祖竟将符印一枚不少取出,分明是早已洞悉全部因果。
“好。”轩辕法王忽然笑了,笑容森冷如万载玄冰,“道友既然记得这笔账,那贫道也该讨回些利息。”他右手食指猛然戳向自己左眼,指尖触及眼球瞬间,整颗眼珠化为墨色晶石,啪嗒一声掉落在地,滚至哈哈老祖脚边。
晶石内部,赫然封印着一缕惨白雾气——正是哈哈老祖当年走火入魔时,被轩辕法王趁机摄走的“太阴本命真炁”。此炁乃其道基根本,失去之后,哈哈老祖修为十年不得寸进,最终被迫赴成都冒险猎杀妖尸。
“此炁在你体内温养千年,如今完璧归赵。”轩辕法王揉着空荡荡的眼眶,鲜血顺指缝淌下,“道友若要圣泉,便拿这真炁来换。否则——”他袖袍一振,殿外传来闷雷滚动之声,七煞三星洞方向,地脉深处隐约传来龙吟般的咆哮,“——七煞洞已启‘焚天熔岩阵’,三道圣泉正在熔岩中淬炼。再过半柱香,它们将化为三口黄泉真火,助我渡劫。道友若执意强取,只怕取到的,只剩三捧灰烬。”
哈哈老祖低头看着脚边墨晶,良久,弯腰拾起。指尖触及晶石刹那,晶石内惨白雾气剧烈翻腾,竟主动渗出晶壁,丝丝缕缕缠绕上他手指。他闭目感受片刻,忽然睁开眼,眸中金芒一闪而逝:“你倒还记得‘太阴真炁’的归返之法。”他顿了顿,转向圣姑伽因,“伽因道友,你以为如何?”
圣姑伽因站起身,赤莲收入袖中,周身寒意尽数收敛:“三道圣泉,本就是幻波池镇山灵脉所化。当年妖尸屠戮依还岭,我拼死护住泉眼根基,却未能阻止其被你截流。今日取回,天经地义。”她目光扫过轩辕法王,“至于你眼中的‘利息’……”她指尖轻点虚空,三十七枚墨色符印齐齐爆开,化作三十七道金光,尽数没入轩辕法王空荡左眼眶,“——这三十七道‘还魂印’,可保你此劫不死。但每一道印,都将让你在渡劫时,重温一次被钉魂之痛。”
轩辕法王抚着眼眶,感受着金光灼烧般的剧痛,忽然放声大笑:“痛快!痛快!今日方知,什么叫棋逢对手!”他转身对殿外喝道,“传令!撤去七煞洞所有禁制,引圣泉出地肺!”
话音未落,整座大咎山剧烈震动,远处山峰顶端裂开巨大缝隙,三条银白色水龙破土而出,蜿蜒升空,龙首昂扬处,各悬一轮血月。水龙所过之处,草木尽染赤霞,连天上流云都被染成绯红。三道圣泉甫一现世,便自发汇向哈哈老祖掌心,凝成三枚鸽卵大小的晶莹水珠,珠内各有微缩山川河流流转不息。
哈哈老祖收珠入袖,转向黄云罗汉:“孽障,随我回野人山。”
黄云罗汉重重磕下第三个响头,额头鲜血直流,却咧嘴笑了:“弟子……遵命。”
他踉跄起身,经过轩辕法王身边时,忽然低声道:“师父当年假死,实为诱妖尸入彀。那玄阴聚兽幡第七重幡面,如今……早已被师父种下‘逆命蛊’。”说完,他深深一揖,转身追随哈哈老祖而去。
轩辕法王怔在原地,洞玄仙婆却已起身,袖中金蚕重新攀上她指尖,蚕首朝向哈哈老祖离去方向,口中金丝熠熠生辉:“原来如此……难怪占卜蛊尽数爆亡。那场大劫,并非天降,而是有人……故意掀开的。”
殿外,三道圣泉所化银龙渐渐淡去,唯余满山赤霞如血。轩辕法王望着空荡荡的殿门,轻抚左眼眶中灼热的金印,喃喃道:“哈哈道友,你既已归来,这天下……怕是要重新洗牌了。”
此时山门外,闵乌能仍在香炉前虔诚祝祷。信香将尽,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腾,在半空骤然凝滞,继而扭曲成三个血淋淋的大字——
“快逃。”
闵乌能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他猛地抬头,只见山门牌坊顶端,哈哈老祖与圣姑伽因并肩而立,两人身影在赤霞映照下拉得极长,一直延伸到他脚下。哈哈老祖转过头,对他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,只有深不见底的幽暗。
闵乌能想跑,双腿却像被钉入地底。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,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。直到两人身影彻底消失于云海,他才扑通一声瘫倒在地,浑身湿透,如同刚从血水中捞出。
香炉里,最后一截信香无声燃尽,灰烬飘散,竟在青砖上留下一行清晰字迹:
“毒手摩什之徒,尚存三分血性。留尔性命,待取妖尸首级时,再行祭奠。”
风过山门,卷起灰烬,那行字迹渐渐模糊,最终消散于无形。唯有山风呜咽,如泣如诉,吹过千峰万壑,吹向未知的远方。
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,所有章节均由网友上传,转载至本站只是为了宣传本书让更多读者欣赏。
Copyright 2020 新笔下 all Rights Reserved